黄庸用兵,最喜欢先设置一个方向,然后逼着别人往这个方向走。
你不走,怎么也说不过去,可走了你就上当了。
就像这次的许昌一样,这是囤积粮草众多的重镇,比洛阳还富庶繁华,是把控天下南北东西的关键所在。
司马懿在这这花费了这么多的心力,他一句有诈不进去,怎么跟手下人交代。
但要是进入呢……
“先派人进城搜索,挨家挨户的搜索,务必不要出什么闪失。”司马懿冷淡地下令。
梁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晋公,咱们挨家挨户搜索倒是没什么,但是要是搜起来,只怕有人要趁机生事,对晋公的名声不利啊。”
司马懿手下的军士进攻许昌许久,心中都憋着一口恶气,迫不及待想要破城狠狠寻这些人的晦气。
要是司马懿约束士兵,让他们进城之后秋毫无犯,只是封锁粮仓,这才是拉拢人心的正道手段。
可要是纵容手下士兵挨家挨户的搜索?
挨家挨户的搜索是挺高效,但你看那些士兵会不会趁机劫掠袭扰百姓就完事了。
他们肯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不断,严重影响司马懿的名声。
司马懿早就已经料到这些了,他冷笑着看了梁畿一眼,平静地道:
“陈长文死了之后,我在颍川就已经没什么名声了,咱们好不容易破城,也该鼓舞手下士卒,还在瞻前顾后,就算许昌没有埋伏,黄德和肯定也会在其他城中设伏。
去吧,咱们要尽量小心,绝不能中了黄庸的诡计。”
梁畿也不再劝,赶紧点头去安排,手下的士兵听说可以进入许昌挨家挨户的搜索,顿时大喜过望,就差抱在一起山呼万胜了,梁畿趁机给他们做工作,告诉他们这都是晋公的恩情。
这次晋公已经攻破了许昌,洛阳定然大震,恢复大魏就在眼前,晋公这样的功劳,对大魏这样的付出,足以进位王爵了。
公和王,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朴素的了解中不只是进了一级这样简单。
大汉四百年的熏陶,大家都了解公还算是个可以商榷的灰色范围,可一旦进爵为王,要么是跟帝室有什么亲近的血脉,要不然就是想要再进一步,自己成为帝室的开创者了。
这么劲爆吗?
司马懿已经准备称王了?
不过想想看好像也是,之前没有攻破许昌,司马懿称王多少有点搞笑了,但现在许昌攻破,司马懿好像已经有了称王的条件。
这是准备甩开大魏单干了吗?
梁畿看着众人略带惊慌的表情,心道果然还是差点意思。
司马懿自称晋公作为大家的领头人大家都不反对,可自称晋王阻力实在太大了。
梁畿之前担心的就是这个,可司马懿坚持要进步,身为司马懿的亲信,他当然不能站在司马懿的对立面。
见这么多人都表示疑惑,梁畿清了清嗓子,开始继续开出条件:
“只要跟随晋公,晋公肯定不会亏待尔等,而且……尔等力战辛苦,不能不赏赐。
之前众人都顾及陈长文等人家中的庄园田亩、粮草布帛,担心他们会跟咱们为敌,因此生怕得罪了他们。
可晋公是怜惜诸位的,知道诸君之前都被陈长文等人欺压太惨,什么好的东西都要优先给他们送去,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次进城,你们可以仔细检查那些奸贼的积蓄,他们之前瞒报的土地,没有缴纳的财税,大家自然可以自行收获。”
“哦对了,之前陈长文恢复肉刑,他们在乡间欺负百姓,制造了不少冤狱。
晋公这次来,也是想要为民请命,咱们听闻那个富户不仁,也得将他们拘来审问,绝不能让这些人继续嚣张。”
梁畿这最后的吩咐一下打消了大家的疑虑。
大家都畏惧进城之后抢掠那些富户难免会引来反抗,到时候为了平息富户们的怨恨,借人头一用也是常见操作。
可梁畿告诉大家,他们这次是吊民伐罪了,是为民请命了。
大家可以直接把那些富户的家人拘来,拷问他们,让他们承认用肉刑鱼肉百姓的事情,逼迫他们的家人拿钱来赎,不给钱的就抓更多的人慢慢拷问。
这样大家的财富都能迅速膨胀,比挨家挨户搜索的利润还高,名义上还是为民请命的好名声。
至于得来的钱财到底给不给百姓……哎,不重要,我们这些行伍之人本来也是百姓,给我们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晋军众将都满脸热切之色,纷纷激动地道:
“晋公果然体恤百姓,我等愿意为晋公效死。”
“就是,陈长文之前违背祖制,恢复肉刑的时候我们都说他是蜀汉派来的奸细,现在一看果然不错。
此人实在不堪,用这谄媚之法当了大魏的宰辅,实在可恶!晋公将他翦除,理应封王!”
“封什么王?是称王!咱们都支持晋公称王。”
梁畿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却也知道司马懿应该也在远处看着,此刻笑得也很满意。
虽然现在称王的条件还很不成熟,但曹魏的立国太短,且没有实现统一,法理并不成熟,大家都还下意识地沉浸在汉末兵强马壮就能得天下的叙事中。
取得了重大的胜利,给手下人分配更大的利益,就能称王。
还是得甩开大魏单干,单干才有积极性,这一点是绝对没有错的。
呼……
司马懿看着眼前的这些,也稍稍收起了紧张。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总不能知道黄庸有诈就什么都不做了,这次连华表都支持我,我要是不做,那日后如何才能服众。
另一边,许昌城破的消息和军中的沸腾也让王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怒容,吱嘎吱嘎将拳头握紧。
畜生啊。
司马懿你真是个畜生东西啊,平时胡作非为就算了,现在刚打下许昌就想称王,那以后你要称什么不好说。
称公还能给人一点侥幸的联想。
都称王了就不能有回旋的余地了。
不只是司马懿自己没有回旋的余地,司马懿也不会再允许王凌跟自己貌合神离。
以前司马懿是没有跟王凌完全翻脸的勇气和实力的,但现在王昶的兵马到了,又因为黄庸想要倒向蜀汉,华歆势必会倒向司马懿,王凌的力量已经越来越薄弱,越来越难以跟司马懿抗衡了。
他想起之前杨暨对自己的劝说,又是一阵后悔。
杨暨告诉王凌,黄庸觉得自己缺少人望和底气,不足以接掌大魏朝堂,还是得需要陈群、王凌这样出身豪族、家族有强大底蕴的人才适合掌控大魏的朝廷,保持大魏的稳定。
当时杨暨流着泪向王凌发誓黄庸一定没有任何恶意,只要王凌愿意回去,大魏还有救。
但王凌当时心里是真的过不去那个坎。
真正的曹琬刚刚求他帮忙了,洛阳又是个完全虚假、没有一点真实度的曹琬,要让王凌放弃道德跑到那边去奉迎这个假天子,他心中当然受不了。
可之后陈群遇害,司马懿崛起,王凌又只能随波逐流,直到现在,他已经彻底没有办法了。
“哎……”
王凌艰难地叹了口气,冲自己的儿子王广道:
“杨休先这几日如何?”
王广之前一直反对王凌跟司马懿同谋反抗朝廷,闻言赶紧说道:
“杨将军这几日还留在淮南,一直在读书,之前华伟容多次拜见,两人聊起往事,都算是心情不错。
只是之前听说华伟容要去河北,倒是一时没有了杨休先的消息。”
“嗯……”王凌心虚地点了点头,心中颇为踌躇。
杨暨还被王凌留着,以上宾的礼节对待,总得给事情争取一个回旋的机会。
此刻,这个回旋的机会好像已经出现了。
“孩儿,你先去一趟淮南,跟杨休先说说今日的事情,咱们……”
“父亲!”
今年已经三十五岁的王广苦笑着看着苍老的父亲,长叹道:
“父亲自己都没有想好要做什么,让孩儿去寻杨休先能聊什么?徒增烦恼而已。
除非父亲下定决心,不然孩儿去一趟寿春,反而会引来众人对父亲的怀疑,与战事不利。
如果父亲只是私下问好,让属吏去也就是了。”
王凌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背着手走来走去,轻声嘟囔道: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大汉本来已经垂死,现在却又活过来了。
这个黄德和啊,他……哎,我早就该想到的。”
王广上前一步,冷笑道:
“父亲,大魏变成这个样子,是黄德和一个人的过错吗?
黄德和虽然是个降将,但他在关中、在荆州哪里不是深得民心,大有人望?
他自己承认不会领军,可蜀汉多次入寇也是被他击溃,江陵、夏口两处关键要地也是他拿下来的。
别的不说,要是之前陈群不跟他争斗,听从黄德和的,灭了夏口之后直接东进,现在已经能先把孙吴消灭。
更别说他之前还想着要将大魏的大权让给父亲……哎,之前先帝早夭,失去太子,这个长子公又胆小怯懦,居然逃出洛阳,黄德和当机立断册立新天子,总算保证了大魏的稳定。
若是换成孩儿,可万万没有这样的雄心和决断,这非但不是奸臣,倒是大魏最大的忠良。
现在大魏四面是火,黄德和自己已经难以扑灭,关中崩乱,也是司马仲达早有图谋,只是事败而已。
他现在想要投奔大汉,理所应当,甚至孩儿还能担保,若是大汉重新得了天下,一样会善待大魏宗室,一样会重用父亲和咱们太原王氏。
可司马仲达若是得了天下,那还真的未必如此。
父亲啊……既然父亲也觉得司马仲达如此不妥,你我何不赶紧联络黄德和,咱们先一起返回寿春,响应山涛对抗司马仲达,这才是忠良之道啊!”
这些日子王凌一直想的就是这个。
只是之前还没有攻破许昌的时候,他还有点侥幸,觉得司马懿这闹了半天不一定能成,到时候被朝廷平定了,也省的自己左右摇摆闹事。
可现在不对劲了。
司马懿拿下许昌之后得到了大量的粮草,河北的华歆即将与司马懿连成一片,司马懿的力量将壮大到一个很可怕的地步。
王凌背着手急促地走了几圈,将种种事情都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道:
“好,就如此吧!孩儿,你赶紧先去跟杨休先聊聊,让他做好准备,我来劝说文舒。”
王广大惊道:
“父亲,不可啊,王文舒心向司马仲达,这……”
王凌摆了摆手,苦笑道:
“我是咱们太原王氏之主,之前拥立长子公之事也是我最终定下。
咱们就算要反复,岂能不跟王文舒说一声?让家人深陷绝境,不是君子所为,快去吧,莫要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