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王广父子二人本来就是中了司马懿的计,被赶鸭子上架到了这边。
之后作战,王凌也是秉持着混一天是一天的念头,如果不是太原王氏之前已经决定好拥立曹琬,面子上不能丢了,王凌早就想跑了。
现在好了,王凌听说司马懿要自称晋王,当然是大大的不服气。
正好,司马懿并没有约束军纪,让士兵可以用锄奸为名搜寻藏匿起来的伏兵,顺带不断敲诈富户。
这大大违背王凌的道德观念,他索性不忍耐,立刻开始准备联络其他王氏成员,准备一齐反抗司马懿。
正好,之前司马师败退之后,把令狐愚的幕僚杨康也一起带走,反正都是太原王氏的属吏,自然在王昶军中做事,杨弘与杨康是弘农同族,接到王凌的命令之后立刻来动员杨康,让杨康想办法劝劝王昶,争取尽快撤退。
如果之前没有跟王昶吵架,王凌就自己去了。
可就是因为之前大吵一架,王凌觉得王昶跟自己不是一条心,要是自己去了可能要被王昶给扣住,因此让手下人负责联系,要是王昶不从,他自己跑了就完事了。
可杨康听闻此事吓了一跳,生怕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于是他开动脑筋想了想办法,居然做出了一个逆天的决定——他联络了曾经是王凌别驾的王基,请王基给自己想想办法。
于是就出现了这惊人的一幕。
“王,王伯舆呢?”司马懿惊恐地问。
梁畿颤抖着道:
“伯舆将军听闻此事大为焦急,已经赶紧率军去劝说了,让我给晋公说一声。”
司马懿松了口气,心道还是王基办事周到,对王基又高看了几分,随即意味深长地冲王昶看了一眼道:
“文舒意下如何?”
王昶听闻此事也是人麻了。
太原王氏同气连枝,他虽然权势也不小,可在外人面前公开对抗自己本家人也不好,他张了张嘴,又赶紧说道:
“不行,彦云肯定是被什么人给蛊惑了!我亲自去劝劝,不用晋公劳神,说什么都要把彦云给劝回来。”
司马懿点了点头道:
“我也觉得彦云只是被人蒙蔽了,文舒赶紧去一趟,得告诉彦云此事不是开玩笑,如果他不肯返回,我等只能刀兵相向,我要亲自率军去拿他。
要是他愿意归来,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如何?”
王昶舒了口气,点头道:
“好,我这就去……”
说着,王昶也知道不能再停留,赶紧匆匆离开,身边的卫士已经牵马过来,王昶焦急之下一时居然都没法上马,还得卫士扶着才勉强上去坐稳,匆匆策马离开。
梁畿满脸慌张地看着司马懿道:
“晋公,王凌居然率军离开,此事让军中不少人议论纷纷,他就算回来了,难保下次不会再生事,晋公万万不能就这么轻易的饶了他啊!”
司马懿此刻双目凶光大作,手掌牢牢攥紧,冷笑道:
“给脸不要脸,这个人当然不能留下。
王彦云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先把他骗回来便是。
还有,杨休先是不是在寿春?”
“不错,在寿春。”
“也不能留了,等拿了王凌,咱们立刻把杨暨一起唤来问罪,此刻再不能容忍这些鼠辈,该杀就都杀了!”
“喏!”梁畿精神一振,又赶紧拍了个马屁,“晋公高明!”
“高明?”司马懿苦笑道,“我都落入黄德和算计中,被迫苦苦挣扎,这也能算是高明吗?对了……”
说到这,司马懿突然想起一个人,这让司马懿郁闷的心里好像一下闪烁了一下,他慢慢把刚才捏紧的拳头松开,脸上的苍白灰暗之色也逐渐消散。
“刘靖,那个匈奴人,他不是在吗?”
“对,对啊。”
“等王凌和杨暨到了,让他想办法下手,他知道怎么做。”
“啊……嗷!”梁畿飞快地点了点头,兴奋地道,“不错,那个匈奴蛮子,让他做这种事就是最好!卑下这就去调遣。”
“去吧。”司马懿挥了挥手,等待梁畿走远,他这才长长地、长长地将一口温热的夏风吸进腹中,自言自语地道,“黄德和啊黄德和,这些都是你的谋划吧?
你最擅长的就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这还真是一直都没有变过,但是现在不成了。”
说起来,之前司马懿兄弟也秘密商量过。
之前黄庸每次算计别人能成,也不是因为他的手段太高明,主要是因为他不显山不露水,大家没有将他当做主要的对手,因此才能让他得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黄庸已经是公认的最大恶人,是司马懿必须打倒的叛军首领。
他的一切思路和手段都是司马懿和他的幕僚日夜参谋研究的重要对象。
这次,司马懿自信黄庸绝不是自己的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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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许昌被难言的焦虑笼罩。
消息传的太快,刚刚入城的晋军上下已经都知道还驻扎在城外的王凌要跑了。
尽管之前大家就知道王凌跟司马懿不是一条心,但只要王凌还在,司马懿就能说他们的兵马是得到了太原王氏的重大支持。
而且王凌这个人的人品还是有的,他就算跟司马懿的关系不好,起码答应了一起进攻,就不会突然炸营偷袭司马懿,所以司马懿进攻的时候放心地将自己的大后方交给王凌摆弄。
可今天晋军大举入城,已经开始搜索城中的不法,王凌所部却完全没有进城的意思,甚至派人招募城中已经进城的兵卒跟随自己一起回到淮南。
这让众人格外惊恐,生怕刚刚攻破许昌的军队会立刻分崩离析,乱的不成样子。
王基已经匹马匆匆抵达了王凌的军营中。
看着正在堂而皇之收拾行装的王凌,曾经给王凌当过别驾的王基哽咽着上前,俯身下拜行礼道:
“使君这是做什么?为何此刻我军建功在即,使君却要离开?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王凌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将在军旅中也随身携带的几卷竹简挑出来,在手中掂了掂,平静地递给王基,微笑道:
“相识一场,此番要走,也没什么送给你的。
这是当年太史令王公所注的《孝经》,叔父在世的时候,每天都让我背诵,我后来都背的滚瓜烂熟了,叔父还是每天都要我背诵一遍,当时我心中气恼的很啊,为了敷衍,每次只背开宗明义章第一。
伯舆知道这开宗明义章第一是什么吗?”
王基苦笑。
这种基础科目王基哪能不知道,也随口回答道:
“仲尼居,曾子侍,二人讲授先王牧民的道理。
圣人言孝为德之本,是教化产生的根源。”
王凌满意地点点头,微笑道:
“不错,那孝该怎么做?”
“人在世上遵守仁义道德,力求有所建树,显扬声明于后世,从而使父母荣耀,此为孝之终也。”
这些都是基础中的基础科目,王基虽然从小失去父亲极其贫困,但家族还是让他得到了良好的教育。
此刻他一口气背出来,毫无迟滞,却不伸手去接王凌的书卷,王凌点了点头,将书卷收了回去,又从容地笑道:
“既然伯舆知道这个道理,我就不继续说了。
之前种种,说破不妙,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罢,王凌将书简放回行囊,仔细裹好,又扛在自己身上,要从王基身边走过。
王基岂能让王凌这就走了。
他张开双臂拦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缓慢地道:
“仁义道德,建功立业,扬名后世,这几样,王公都做到了吗?
王公仁义固然声名远播,可功业呢?王公做出了什么能扬名后世,让父母光彩的大事吗?”
“有。”王凌平静地说着,“我辅佐君王,善待百姓,这就是功业,能不能扬名后世我不知道,但能不能让百姓喜悦,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足以坦坦荡荡去见父母,伯舆,咱们相识一场,我不想出言辱你。
你要是想跟我回淮南,你我还能同做大事,你要是还想留在此处,我也不劝你。”
王基猛地拔高声音,大喝道:
“王公,如今黄德和占据洛阳,扶持伪帝,这件事你最清楚不过。
咱们奉魏王为主,是为了天下人讨伐逆贼,若是……”
“若是我不奉了呢?”王凌冷笑道,“魏王,好一个魏王,我当年追随曹公,曹公尚且没有篡位称帝,倒是之后曹子桓称帝,弄得天下大乱,几乎不成样子,自己也早早殒命。
现在曹元仲也死了,难道这还不是上天的示警吗?
魏王……长子公在明帝还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推动要做太子,这是忠义吗?
他不肯去洛阳,反倒再找个人替自己去欺瞒明帝,这是忠义吗?他……”
“王公之前都知道这些,还扶持长子公一直到了今天,今天才突然想要反悔,这是信义吗?”王基厉声道。
“信义?”王凌嘴里轻轻念叨着,又微笑道,“知错能改,才是信义,司马仲达要是吊民伐罪,跟我说一句信义倒是还不错,可他攻破许昌,已经准备自立为王,我难道要学荀彧一辈子欺瞒自己,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候再一死了之,客死他乡吗?
要说信义?好,你让司马仲达发誓作保,一辈子不称王,专心拱卫大魏,再让他手下的兵卒不再滋扰洛阳乡党,他若是同意,王某还愿意跟他为友。
若是不成,王某只能先走一步了。”
说着,王凌大步向前,不顾王基的阻挡冲出去,王基还想再阻拦,王广已经赶到,冲王基行礼,温言道:
“王将军今天能亲自来,足见王将军对我家的情谊。
家父不想跟将军翻脸,将军还是先回去吧,若是改日司马将军能悔过,咱们寿春再见吧。”
王广是坚定的实用主义者。
他觉得现在大魏已经难以匡扶了,要是跟着司马懿继续匡扶大魏,说不定哪天司马懿摇身一变就会再开一局,到时候他们并非支持晋王的义士,反倒有可能是奸臣。
相比之下,黄庸给出的条件倒是极好。
很久之前黄庸就拉拢过王凌,希望能让王凌来洛阳主持大局。
更别说王凌是王允的亲侄子,太原王氏的血脉最纯正,大汉欠他的人情,是真正的大汉忠义之后。
黄庸已经放出话要让蜀汉回归,那王凌根本没有必要力战,只要等待万事大吉,自己能率军重新回到大汉的怀抱,仍然不失封侯之位,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刀口舔血,跟司马懿这样心思深沉的人谋皮才是对王家的不负责。
王广也年纪不小了,要承担起王家的重任,王基又不是太原王氏,跟他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基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在心中默然长叹。
王公……你走这条路,我们只能对不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