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的人总是第一时间完成站队的。
别看王观突然横跳很难绷,但他这一跳,等于直接将他带来迎接文钦的五百多人全都弄到了汉军的序列中。
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跟谁混不是混?
这会儿晋军都把投石机拿来攻击自己人了,那大家现在赶紧调转门庭,还是要讨生活的,这会儿立刻就进入共扶汉室的大军中了。
对梁畿来说心里当然也不好受。
这么快就被司马懿果断抛弃了,他心里当然很难受,但也是因此,梁畿又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将军,文,文将军啊。”梁畿的表情有点尴尬,讨好地稍微搓了搓手,看着文钦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又苦涩又谄媚地道,“既然将军早有谋划,我等败了着实不冤,现在我等走投无路,愿意跟将军一起共扶汉室,还请将军成全。”
梁畿特意说了“我等”,意思就是我们只向文钦低头,不可能接王观的话、不能相信这个鸟人的话。
零和博弈要不得,成熟的人都是懂共赢的,现在梁畿和王观都感觉自己都是在共赢了,只是他们实在是很好奇文钦在襄阳做了什么。
但是,显然文钦并没有给他们这些临时投降的人一点提示。
此刻文钦呆呆地看着汉水南岸,透过浊浪和凄风苦雨,表情依旧迷茫,让人难以揣摩他的心意,甚至,他全然没有理会梁畿的讨好,好像完全石化了一样。
“文将军瞒得真的深啊。”王沈感慨地说着,两眼寒光,“都说石仲容是黄庸最得意的弟子,但是我……我觉得,文将军才是尽得黄德和真传。”
王沈在黄庸手下的时候就深深领教了黄庸说话只说一半让人揣测的恐怖。
虽然很欠揍,但是确实很有效。
文钦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人都没有察觉到文钦到底做了什么布置,但昨天的火烧起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大局已定。
那后面吗……
“还是那句话,听文将军的就好。”王沈踌躇满志,甚至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将军,下命令吧,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回家。”
“?”
“回家……我想回家……”
文钦都特么不是想回家了,简直是想出家了。
他这次筹划了这么久,自己拼着让种种荣耀、种种前期的积累都灰飞烟灭,也想要打开一条逃回故乡的路,这次比之前准备的更充足、更接近回家,可没想到在最后时刻还是失败了。
他甚至已经愿意屈尊投奔司马懿了,没想到司马懿居然也是这样的东西,真让他太失望,失望地想要哭出来了。
现在的文钦已经不是几年前刚刚投降蜀汉时那个暴躁无知的武夫,经历了这些事,他也逐渐了解了一些兵法的套路。
他们这么几条船,又毫无遮掩地向渡口驶去,司马懿不应该在没有询问的情况下径自向他们进攻。
很明显司马懿是遇上了什么事情,生怕他们抵达之后跟他的说法不同,所以才干脆地将他们打跑。
可问题是把文钦自己打跑文钦也能理解了,可他的船上还有梁畿和王观啊。
梁畿和王观都是司马懿忠诚的旧部,司马懿这是遇上了怎样的事情,居然想要一口气将这两个忠诚的旧部打跑,分明是想要让他们来背黑锅。
这样的人……
文钦又想起了黄庸。
黄庸的手段冷酷无情,但黄庸做不出将追随自己多年的人干脆利落抛下的事情。
司马懿和陈群都特别擅长将没有用的人抛下车,就像他们能毫不犹豫地将大魏抛下一样。
文钦突然感觉格外悲愤和惶恐,但搞到这一步,他居然突然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以至于让他心中有了种极其羞耻的酸爽,甚至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看见,只能垂着头走回船舱,留下众人站在外面面面相觑。
“啥情况啊?”梁畿人傻了。
不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按理说梁畿和王观这样级别的人表示愿意归正蜀汉,文钦身为蜀汉的重要统帅,应该说点什么来凝聚意志吧。
怎么现在一下就成了这样了,还不声不响,襄阳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文将军对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王沈看着文钦萧索的背影,长叹道,“咱们先回蔡洲等等消息吧,这次没有拿下樊城对文将军的打击一定很大。”
“拿下……樊城?”梁畿懵了,“我们,不是,司马仲达都没有拿下樊城,文将军想要拿下樊城?”
“是啊。”王沈悠然道,“驱虎吞狼,本来就是黄德和的拿手好戏,他之前破江陵、占夏口,每每都是先制造内乱,然后出其不意一举夺城。
文将军野心,呃,雄心勃勃,应该就是想要一举吞下樊城,为大汉打开北进之门,没想到被司马仲达识破……哦,应该是昨天咱们在蔡洲等待了一夜,耽搁了良机,文将军心中深深自责。
这许久谋划成空,他也不好受,让他先缓缓。”
“不是……”梁畿这会儿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已经拿下襄阳了吗?这还不行吗?”
王观倒是已经听懂了,他稍有些吃惊地道:
“诸位的意思是……襄阳并非贵军攻占?”
王沈点点头,无奈地道:
“咱们现在是自己人,我也不瞒着你们,我们出兵的时候,文将军自信满满,说只带三百人就能成功。
我们当时还觉得将军是害怕强攻损伤太大,现在想想当时文将军是担心大军调动,会打草惊蛇,让进攻襄阳的人误以为我们也要进攻襄阳,因此多多观望。
昨天火起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们哪有这么多人可以进攻襄阳,若是进攻襄阳这种大战调度,乐乡的兵马肯定要商议许久,我们肯定能知晓,现在我敢确信,这进攻襄阳的肯定不是我军,而是邓士载的兵马。
邓士载之前就跟文将军相识,他们一定是已经商量好了什么事情,文将军生怕我们会把大事泄露,这一路上才故意什么都不说。
哎,可惜了,这司马懿倒是果断的很,咱们要是没有在蔡洲耽搁一晚,可能事情就不一样了。”
“真的假的啊。”
这下连黄皓等人也都呆住了,王沈之前的判断大多数是走向错误的方向,最近怎么正确率上来了,这让大家不是很能接受。
“邓艾帮咱们攻下襄阳,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文将军还……”
王沈刚才分析的头头是道,这会儿文钦不在,这么多人都好奇宝宝一样围着他询问,他更是满心欢喜,强压住激动挥斥方遒,认真地分析道:
“哎,是好事不假,但是你们也知道文将军对邓艾一直恨之入骨。
数月之前,文将军说要进攻夏口,当时很多人都问他为何要舍近求远,为何不进攻江陵。
当时文将军缄口不言,也不想向邓艾低头,应该就是想要趁着邓艾进攻襄阳的时候,诱使司马懿救援,我军再一鼓作气夺下江北,全歼司马懿。
可现在邓艾成功,他倒是功亏一篑,他能不生气吗?”
大家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代入一下确实是有够生气的。
不过吧……
现在大家都在江心待着,就这么飘来飘去也不是办法。
于是,所有人又同时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王主簿,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去蔡洲静观其变,就,就这么一直等着呗?”
王沈很享受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
文钦不喜欢好好说话,正好他就是文钦的发言人,被大家这样捧着的感觉可真好。
他立刻说道:
“对,我刚才不是说了?咱们先去蔡洲,然后赶紧跟后方的人联系,咱们看看……”
他正说的开心,想要推销一下自己的兵法,可一个尖利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看不行!”
这个声音又尖又利,正是黄皓。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个宦官,看得黄皓面红耳赤,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黄皓的心理素质也有了不少提升。
他的目标是成为张让这样的权阉,当然不能事事附和,总得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此刻听着王沈侃侃而谈,他越来越觉得不对——不是道理上的不对,是他总觉得王沈每次判断朝着相反的地方思考应该都有收获。
他打襄阳的时候也支持文将军,觉得文将军能成功,结果文将军不是也没有功成?
这说明王沈判断必错这一块还是可以验证的。
除了这一点,黄皓也用自己之前的经验进行了一些合理的判断——
“咱们这大老远跑来一趟,本来就是想要一鼓作气拿下襄阳。”他先瞪了梁畿和王观一眼,算是正式确认他们之前确实是诈降,就是想要夺城,随即又说道,“现在襄阳如何咱们看都没有看见,要是这就走了,黄某实在不甘心。
你们听文将军调遣先回去便是,我先去一趟襄阳,看看其中究竟如何,也不枉远来一趟。”
“啊这……”王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看着张嶷希望得到张嶷的支持。
张嶷思考一番,点头道:
“黄常侍说的是!司马仲达这肯定也是临时起意拦截我等,便是邓艾夺下襄阳,咱们也应该将江北虚实告诉邓艾,鼓舞邓艾攻打江北。
他们大打出手,对大汉是天大的好事,不是吗?”
王沈满脸尴尬,主要是他自己都觉得黄皓和张嶷说得对,又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船舱。
船舱还是虚掩着门,隐约能听见抽泣声。
看来这次失败对文钦的打击非常大,导致文钦现在居然无心调遣,但是这又有一点奇怪,明明出兵的时候文将军说的是要打襄阳,怎么现在往樊城转了一圈不成了就崩溃了?
这要是不把王沈说服了,他当然是不能接受。
张嶷看着船舱的方向,也认真思考了一下,表情慢慢凝重起来,又叹道:
“可能就像刚才王主簿说的那样,文将军本来就是准备夺下樊城,但是功亏一篑,他知道日后建功的人定然是邓艾,所以才这样的苦闷难言。
还是有劳黄常侍去襄阳看看虚实,怕是……得再过些时日,咱们才能都知道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