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淮南的收成很好,加上之前徐庶在这里建设的水利设施已经能发挥作用,整个淮南地区展现出了一片万物萌发生机勃勃的模样。
王凌之前虽然只是代替曹休在这里处置军务,可因为曹休在的时候对民政和后勤也是全面托管,所以王凌无缝承接了之前徐庶、华表留下的种种。
为了拉拢民心,他直接免了今年给洛阳缴纳的税赋,让百姓都松了口气,也给王凌提供了不少军需,保证了王凌跟晋军对抗。
杨暨这会儿一劝说,王凌已经下定决心率军北上,不管是作为大魏的臣子讨伐曹植,还是作为王家的家主找回场面,抑或是作为汉室的良臣为未来争取一点政治积累,这都是极其关键的。
王凌之前已经派出了自己的儿子亲自去南边跟驻扎在合肥的满宠联系,争取满宠的兵马支持,满宠也对现在的局势非常不满,准备跟着王凌一起大战一场。
但就在出兵之前,他们又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坏了……王祥已经倒向晋军了。”
风尘仆仆从合肥返回的王广喘着粗气,满脸不甘地说着。
他刚从合肥回来,在路上因为气温骤降感染风寒病的不轻,这会儿脸色苍白,被几个人搀扶着跑来报信,听得王凌一脸懵逼。
“嗯?你说谁?”
“王祥!”王广虚弱地说着,“他真是好大的手段啊,现在已经公开说要灭了大魏,这,哎,没想到他倒成了第一个谋反之人。”
说到这,王广生怕王凌不信,继续说道:
“王祥之前就已经准备谋反,他派使者渡江,与建业的吴军商谈好了,已经有不少吴军加入了他的麾下,还迎回了张昭,偷偷在县中等待。
这个老东西趁着大家不备,突然发动,将忠于大魏的人尽数抓捕,不愿意投降的尽数斩杀,已经将大魏的旗号改成了大晋,他可真是太狠了。”
王凌、王昶、王祥各自占据一州,被洛阳朝廷称为三王。
三王之中,王祥以卧冰求鲤名动一方,而且他是在自己的老家戍守,声望和势力更强,远远超过其他人。
能让人把“卧冰求鲤”这种神话事件对外传开,王祥在积累名声这方面的心思和脸皮可见一斑,之前他也一直保持着投机的心态,一直不肯轻易站队。
但现在,王祥感觉机会来了。
司马懿攻破许昌,之后在荆州一路高歌猛进,不断攻破荆州的土地,连襄阳都掌控在手中。
河北的华歆年事已高,身体越来越不成,将大事托给了对司马家一贯友好的孙礼。
兖州的羊家已经嗅到了崛起的机会,开始不断拉拢人一起加入自己的行列,并跟辛家一起等待天时,坐等大乱开始。
大家都想进步,王祥当然也想进步。
在徐州,怎么才能迅速聚集民心?
他之前以徐州别驾的身份经营了徐州很多年,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都是长吁短叹,抱怨大魏对徐州的提防和不公,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通通转变为大魏的问题。
当时他并没有谋反的心态,只是一种政治手腕,毕竟跟人拉近关系最好用的手段就是大家一起辱骂一个共同的敌人。
曹魏曾经给徐州带来了巨大的苦难,他杀得人头滚滚,百姓流离失所,之后又对徐州横征暴敛,这样的时期不是一两代人就能忘记的。
王祥巧妙地用老乡的身份跟百姓交流,大家都觉得功劳是别驾王祥的,过错是刺史吕虔的。
吕虔死后,王祥也是趁机制造恐慌,声称自己要是走了,徐州人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因此大家都不愿意让王祥离开,求王祥能一直留在这里。
说实话当时王祥求的也真的只是徐州刺史的位置。
但现在天下的情况跟汉末实在是太相似了,徐州在四战之地,如果不及时表态,很难左右逢源,有可能会变成被四面殴打的下场。
尤其是他分析了一下地图,认为之后司马懿已经占据了这么大的一块地盘,北方大片土地只有徐州没有归附,要是之后司马懿跟蜀汉大军决战,一定得先确保后方的稳定。
曹操当年跟袁绍决战之前都先去徐州雷霆之势击败刘备,王祥可不想遭到这样的下场,于是他直接做出了比其他人更激进、更凶猛的手段。
此刻,王祥自称镇东将军、徐州牧、睢陵公,历数曹魏在徐州的种种恶行,号召徐州百姓一起驱逐曹魏的官吏,甚至直接率军将一些之前与他不睦的人就地斩杀,赢得百姓一起欢呼。
除了杀人,王祥还极其圆滑地派人东渡,邀请老臣张昭回来主持大局。
吴军本来投降曹魏就有道德压力,又因为陆逊杀了徐庶,导致他们投奔曹魏的门路几乎被堵死。
可这次王祥直接号称跟曹魏切割,拥立晋王做大事,吴军众人好像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老迈的张昭终于返回了故乡,与他一起返回的还有同为北方人的重臣滕胤。
二人的到来让王祥名声大涨,不少吴军也纷纷去跟他们汇合,在许昌留守的王基大喜过望,派出来投奔他们的陈国何曾迎接王祥,现在声势壮大的很。
王广一口气说完,艰难地喘息着,苦笑道:
“观祥之所为义,与其事后母之所为孝,一生都是假。
此人聚集兵马,声势浩大,接下来势必要来滋扰我等,咱们在淮南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他已经写信给陈矫,邀请陈矫一起去徐州主持大事,要是陈矫去了……哎,父亲,咱们得千万小心。”
王凌犹豫不决,他背着手走来走去,长叹道:
“你说怎么办?”
“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孩儿去合肥的时候,满伯宁将军支持我等,想要率军跟我军汇合再战。
倒是陈季弼坚决反对,怕是还有什么算计,咱们先汇合满伯宁将军擒了陈矫,之后再做决断。”
王凌犹豫了一下,心道陈矫和满宠这两个不要脸的又是在这一个当好人一个当坏人拖延时间。
他们名义上还是魏军,而王凌之前短暂投奔了司马懿,此刻随便一句让他们跟自己汇合,他们确实是有点不敢来,那……
他抬头看着杨暨,叹道:
“休先以为如何?”
“不可!”杨暨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就立刻脱口而出,“陈季弼虽然是徐州人,但他成名的时候王休徵还是侄子,之前更是他奉陈子的号令来安抚王休徵,岂能去投奔他?
再说他是名士,咱们要是擅自将他处置,之后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王凌为难地背着手走来走去,满脸凝重地道:
“休先说得对……但是咱们之后又该怎么办?”
王凌这会儿还想去打别人呢,结果人家反倒声势一下壮大,王基这货估计很快就要率军来进攻淮南,保证淮南地界的稳定了。
王凌手下的兵马虽然不少,真打起来也不怕王祥,但他最畏惧的就是被四面包围在淮南,若是没有援兵,坚持个一年半载不分胜负,陈矫和满宠两个人可能就要开动脑筋了。
杨暨倒是非常镇定的,沉声道:
“倒是也不难,陈季弼不想归来,不过是因为名义上的问题。
越是名士越是要考虑这个,不是吗?”
王凌差点噎住,但也只能缓缓点头,老实地道:
“这个倒是不错。”
现在的风评是:陈群是刘备多年隐藏在曹魏的死士、大汉在曹魏孤独的忠臣,而陈矫在陈登的帮助下故意隐藏了刘姓,两个人都位列了大魏的三公之一,多年来一直拼命为了大汉奔波。
这是纯纯的扯淡,但要是运作的好了在史书上一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陈矫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把自己彻底洗白,然后将曹魏骂的体无完肤以不断体现自己的正当性,在王凌没有说明自己立场的情况下陈矫当然不敢投过来。
王凌万一以后要保卫大魏呢?
那特么陈矫肯定要打死他啊。
“那好,我……”王凌狠狠地咬牙,又把目光投向儿子,“是为父之前考虑不周,现在天下成了这副模样,我也改旗易帜,告诉军士百姓,从今日开始,我王凌就要重回大汉!
王祥能做到的事情,难道我王凌做不得吗?”
王广舒了口气,苍白的脸上也多了点血色。
大家都想左右逢源,保持名声到最后一刻,但很多时候也必须要做出关键的站队。
他一边叹气,一边感慨地将目光投向杨暨,苦笑道:
“休先,这样可以吗?”
杨暨是朝廷的使者,更是公认的大魏天子的心腹,感觉他的形象种种跟大魏朝廷都有点格格不入,在此刻,他居然能这么快做出决断吗?
“可以。”
杨暨微笑着说着,此刻他好像如释重负,在王凌面前很没有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我盼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在王凌父子惊异的目光中,杨暨坦然道:
“德和对大魏忠心耿耿,便是大魏天倾,他也想要只手补天。
但我不一样,我……”
杨暨垂下头,又想起了之前在关中的种种。
他自幼不计得失,不顾己身,在曹魏做出的种种都被人厌恶、大家都感觉他不懂人情,活的另类。
而在关中,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了那些白发苍苍的汉军悍不畏死做了人生最后一搏,又看着无数百姓自愿远离家乡跟着赵云一起撤退,杨暨心中终于生出了难言的震撼,又好像在这个世上找到了能理解他的那群人。
“大汉也不怎么好,好的永远只是想要扶起大汉的那些人。
诸葛孔明为相,治国理政种种让某心悦诚服,多年前我就盼着为大汉做些事情,只是一直没有什么机会。
别的我已经做不到了,那就只能劝劝王老,我愿意为使者再去见陈矫,之后渡江招揽武昌吴军,咱们定能打出去!”
王凌真的万万没想到老实本分的杨暨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一时大为震惊。
但他很快收拢心神,平静的点了点头。
不管杨暨是阴阳怪气,还是别的什么。
起码他现在的指出的这条道路是绝对正确的,也是现在对王凌的最好解法,他必须抓住。
“准备大汉的旗帜,告诉天下,太原王氏终究是大汉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