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擅长打政治仗、擅长制造内乱、擅长用各种不在战场上的手段给敌人造成破坏和混乱。
这是黄庸许久以来屹立不倒的原因。
司马懿也没想到,这次的事情居然会变成一次小规模的内乱,他要被迫出动身边的军正来弹压。
在军正的胁迫和见血的政策之下,之前乱成一团的士兵只能在城中瑟瑟发抖藏匿,还有好多受不了压力,也只能被迫交出了手上的蜀锦,灰溜溜地回来接受鞭挞,一时城中到处都是哭声和惨叫声。
虞松灰溜溜地踩着烂泥小心踱步到司马懿身边,冲司马懿点了点头,讨好地道:
“晋王,咱们这……咱们这……”
司马懿摆了摆手,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之色,叹道:
“这次攻破淯阳是你立了大功,之后虽然有宵小生变,却也不是你的过失。
本王赏罚分明,你放心便是了。”
虞松这才慢慢舒了口气,不过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差。
他看着周围的军士灰头土脸的过来列队,脱口而出道:
“早知道淯阳是空城,还不如不打,这倒是让军士白白受辱。
哎,这城中的人都去哪了?黄庸怎么能一下连自家的食邑都不要了。”
这也是司马懿之前一直诧异的。
黄庸怎么能这么光棍地把自家的食邑给丢了,剩下的人没有去增援宛城,也不曾增援樊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甚至连堆积如山的蜀锦都没有搬走。
司马懿和虞松正面面相觑想要继续尬聊一下的时候,却听着周围响起了一阵阵凄厉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格外狰狞凄厉,宛如鬼哭狼嚎一般,刚才众人被刀砍都没有这样的尖叫,这会儿惨叫声四起,听得司马懿和虞松都是脖子猛地一缩,赶紧喝道:
“怎么回事?”
身边众人赶紧去打听,很快就传回来了一个让司马懿和虞松差点直接崩溃的消息。
现在司马懿手下的军正已经将蜀锦收缴,然后在明亮处一一打开,他们这才发现这些蜀锦居然只有外层是真正的蜀锦,里面塞着的都是破布卷着的沙土、枯树枝,跟外面珠光宝气的蜀锦相比,这些东西简直透着一股邪气,那些军士争夺了这么久,发现其中居然有这些东西,都惊得几乎要吐出血来。
以物易物的时候货物造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曹魏从上到下都擅长在布和粮中掺假,这也是黄庸最初起家的时候的惯常操作。
可很少有人会在蜀锦之中掺这些东西……
蜀锦极其珍贵,一旦掺杂了这些东西还怎么穿戴,而且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见过蜀锦,都把这些东西视若珍宝,怎么会有人闲的没事会在这种东西里面掺假,这简直是亵渎神明一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之前几个已经被按住的士兵已经咆哮起来:
“我们拿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手中就是这样了!
我们冒雨攻下淯阳,找到了这么多的蜀锦,你们这些人想要独吞,现在还说我们不听号令,你们都是混账!”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军正非常有经验,立刻下手,将刚才大声怒吼的那个军士一刀斩杀。
那人头咕噜咕噜滚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那个军士死前依旧瞪大了眼,满脸的不甘和悲愤之色,让周围人看了无不悚惧。
接下来,大家都把蜀锦摊开,发现其中都是这样的杂物,之前好不容易从各处搜集到蜀锦的军士肯定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众人纷纷鼓噪起来,大声怒吼道:
“你们这群混账,把我们的蜀锦藏在什么地方了!快交出来!”
“我们之前给你们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成了这样,你们这些畜生真是该死!”
“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们跟你翻脸了。”
就像很多人觉得好好的人送到医生那儿就不行了不能接受。
尽管稍微动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是自己人做鬼,但众多被夺去蜀锦的士兵很难接受,不能相信他们违背命令抢来的东西居然是这样一坨废物。
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他们是大魏的传统美德,加上之前军正已经杀了很多人,其中还有不少人本就愤慨,此刻正好趁机闹事,纷纷大喝起来。
“把蜀锦交出来!把蜀锦交出来!”
司马懿带来的军士见了这般,也是感觉热血上头,纷纷怒吼道:
“你们想要造反吗?明明你们给我的就是如此!不想死的给我滚!”
“明明是你们不想交出蜀锦,在其中玩弄手段,这掺假也肯定是你们掺的,还想要恶人先告状!”
“对对对,就是如此,肯定就是你们做的!”
城中的士兵有充足掺假的时间,要是有人反应过来还真有可能。
被这一喊,司马懿麾下的军士们也跟着叫喊起来:
“把蜀锦交出来!你们这些鼠辈,还是欠砍了吗?”
司马懿无奈,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此刻虽然没有雨,可地上的泥水堆积,司马懿踩在上面依然感觉脚步沉重的厉害。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两边满是愤怒的军士,寒声道:
“都别吵了,这不过是贼人的算计。
所有人回到军帐中不许再闹,若是再私斗,都杀了,把城中的其他的军需清点好,有什么就收什么,全都装在车上离开。
到了宛城再分,总不能有人作假,谁敢再闹,都按细作处置!”
司马懿的这思路还算是公平。
你先别管城里到底有什么,统统都装车,然后逃兵都弄回来。
你们要是不装车,那是一点都没有,装车之后还能再慢慢分润。
有司马懿的威信在,众人尽管不满,却也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听令。
虞松上前把两边的人分开,让他们各自清点自己的斩获,慢慢将辎重放在车上,再挨家挨户搜索之前藏起来的军士,让他们别藏了,赶紧出来准备回家了。
这样一直慢慢折腾,直到深夜终于清点完成。
大家人困马乏,赶紧各自去休息。
司马懿在军士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一间瓦房中休息。
这处大屋周围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并没有机关暗道陷阱,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埋伏,司马懿这才勉强上榻休息。
他打了个哈欠,感觉有点眼冒金星,很快就沉沉睡去。
可才睡着没多久,外面又是一阵喧闹声把司马懿唤醒,这不知道是多少军士在呐喊,而且就在城中。
他浑身冷汗直冒,猛地起身,匆匆披上衣服,心道敌人果然有埋伏,不过刚才找了许久,也不知道敌人在哪,司马懿惊得喉咙发紧,半天才艰难地道:
“敌人在哪,从哪里冒出来的,有多少人?”
屋门外传来军正尴尬的声音:
“没事,没事,晋王且安歇,没有敌人。”
“啊?那外面喊什么?”
“这……”军正不好意思地道,“又,又内乱了呗……”
“……”
没有敌人,只是又内乱了。
不少士兵不甘心将自己抢到的蜀锦交出去,接受蜀锦的人也想中饱私囊,双方大打出手,很快就成了内乱,虽然规模不大,但严重影响了心情。
司马懿哪里还能安睡,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外面查看,他狠狠训斥了那些企图闹事的士兵,又斩了几个人,等终于将城中的大乱平定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一摞摞的蜀锦和城中的粮草都装在了牛车、马车上。
因为之前大家不断大闹,为了再防止生事,很多的蜀锦没有拆开再验看,明知道里面装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可司马懿军还是要把宝贵的运力都投入到这里。
可问题是,车马是有数的。
他们的车马要拉着粮食、拉着军械、只有少数才能拉战利品。
现在这一大堆东西成了战利品,需要至少一百辆牛马车,临时上哪去寻找这么多牛马车?
司马懿再有本事也不能撒豆成兵,凭空变出马来,无奈之下他只能让虞松去跟士兵们协调一下,让士兵们先把一部分的战利品放在此处,等前部到了宛城之后再回来把剩下的战利品拉走。
但是,司马懿终于知道黄庸之前搞了这么大一坨算计的坑到底在哪里了。
因为之前蜀锦中藏着大量的杂物,众多军士互相不信任,都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取来的东西会被掉包。
盛怒之下司马懿几乎想要把刚刚进城的这些士兵杀光,以免耽误了自家军士的心情,可这个念头刚刚生出片刻,他也只能无奈地将念头打消。
现在司马懿不是之前高歌猛进的时候,当时要是一千人想要闹事,司马懿立刻就让人执行军法将他们都杀光。
可现在要是再动手,先别说大家能不能站着给你杀,光是对军心的影响都有可能影响司马懿之后的全盘算计,赵俨都有可能跟他翻脸。
哎,要是赵俨在就好了。
他最擅长做安抚军士的事。
思考许久,司马懿只能无奈地做出最后的妥协——再寻来几辆拉粮食的车,先把粮食暂时囤在这里,之后回来拉。
说起来这是一个疯狂的主意,但司马懿也没招了。
不然呢,你把武器丢下吗?
只要让军士上路,到了宛城附近让赵俨赶紧率军来接应,之后哪怕这些粮食都丢掉也……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见司马懿都做出了这样的协调,军士们终于也不敢继续闹事。
大家纷纷把战利品装上车,再勉为其难地将一些一看就不太对头的蜀锦暂时放下,终于勉强装好了一辆辆蔚为壮观的大车。
想到这些车中最少得有一半用来装垃圾,司马懿在心中狂骂黄庸真是诡计多端,这一身本事居然全都用在了此处。
算了……
走吧。
“立刻出发,今天就算连夜跋涉,也一定要赶到宛城!”
司马懿的命令下达,晋军终于灰头土脸地再次出发,虞松这次闯了大祸,笨拙又无奈地策马过来,讨好地道:
“晋王,黄庸小儿用了这么多诡诈的算计,可最多只是恶心咱们一番,于大事无碍……”
司马懿冷笑着看了虞松一眼,极其不满地道:
“之前,我让你等待收到叔诚的消息在攻城,你为什么不听?”
虞松这会儿辩驳不得,只能垂头丧气地道:
“卑下有错,请晋王责罚。”
司马懿这会儿肯定不能责罚,但是必要的敲打还是很重要的。
他正要开口,又听见一阵阵隆隆的马蹄声。
他和虞松一起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个骑士策马飞快地踏开泥花狂奔过来,正是之前虞松派出去联络徐质的骑兵。
可还不等他们上前,那个骑士已经扯着嗓子厉声叫起来,那声音穿透空气,清楚地映在所有人的耳中:
“敌袭!敌袭!一万人!一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