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艰难的、最让人绷不住的问题就是,明明自己准备了很久,可真的到了面对面比拼力气的时候,发现他们筹备了这么久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横扫,这实在是一件让人非常悲怆难受的事情。
尽管现在王基、王昶手上还有一支接近一万人的精兵,尽管邺城不远处就有司马师的大军屯驻。
可经过昨天晚上的一战,大家都知道他们在正面根本没有跟黄庸一战的底气和能力。
黄庸控制的洛阳中军本来就是曹魏主力中的主力,加上充足粮草和全套的装备,他们的兵马士气正盛,这一打起来,王基和王昶的兵马根本抵挡不住。
理论上,他们也不是没有破局之法。
现在,王基如果跑到曹植身边大哭一下搞一次大政奉还,竖起曹植的旗帜重新凝聚意志,再次跟黄庸争锋,召集王祥和兖州群豪来一起勤王,说不定还有一点本钱跟黄庸斗上一斗。
但问题是王基不敢啊。
他本是王凌的别驾,后得到了陈群的青睐进入高层,但他先后背叛了两位伯乐,现在司马家就是他的全部依靠,就算他扶起曹植能如何?
司马师要是打过来了能容他吗?
死守……死守就算了,真的死守不了一点,暂时退到兖州,已经是唯一的指望了。
王基当机立断,赶紧下令城中的士兵逃跑,临走之前,他还偷偷让自己的幕僚去传令,退走之后在城中放火,别给黄庸留下一粒粮食。
“就说是士卒不小心失火,火势控制不住,或者有人趁火打劫,其他的事情你们来做,反正越快越好,越迅速越好,不然呆的久了,城中可能生变,咱们得赶紧跑了。”
“喏。”
临走之前放火是基本操作,陈矫的儿子逃走的时候舍不得把许昌烧了,让许昌成为了晋军的前进重要据点,王基可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此外……
安排好了退兵的种种,王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北方。
邺城那边,司马师的精兵都屯驻在那里。
这是决定未来天下走向的十万精兵,看见黄庸率军扑过来,司马师又该如何应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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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基现在完全不了解司马师有多么痛苦。
在涿县躲过洪水之后,河北豪族纷纷向司马师靠拢,大家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各个口称愿意追随司马师赴汤蹈火,只求司马师率领他们推翻曹魏的暴政。
司马师一口答应下来,对这些来迎接自己的豪族来者不拒,在众人的一声声吹捧中流下来感动的眼泪。
说实在他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号召力,本来以为自己来河北还要凭借武力、凭借恩威并施才能慢慢将本地的豪族拉拢过来。
可没想到河北名士现在居然主动来投奔自己,都不用自己强迫就加入了他们的战车,积极帮他维持周围的秩序,帮他管理军需,帮他募集兵员,让司马师的兵马瞬间壮大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并且轻而易举的控制了河北三州的一切。
什么叫名士?
这就叫名士。
只有名士才有这样的待遇,只有名士能率军平定天下。
司马师的副手傅嘏也仔细参详了一切,认为不管是从军事上还是政治上这些河北豪族的加入都会大大壮大他们的势力,这些豪族之前的利益也不一致,但现在在反抗曹魏的旗帜下他们能团结起来,黄庸是对抗不了这汹涌的民意,就算之后汉军真的到来,这些人也不会束手就擒,之后的战斗一定会格外激烈。
这就是典型的豪族子弟的思维。
他们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得道多助,支持自己的朋友多了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正面优势和数之不尽的伟大利益,就算有人有其他的手段,只要妥协好,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们还年轻,并不知道这一切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这次的价格实在是过于恐怖,让雄心勃勃奔赴邺城、饮马黄河的司马师开始有点接受不了了。
因为河北豪族箪食壶浆迎接王师,毫无经验的司马师立刻将地方的治安全都委托给了他们。
这些河北豪族提出将曹魏当年欺凌、屠戮他们的乡亲开发出来的屯田收回来,再给禁锢在屯田上的百姓分一些土地,让他们能立刻变成精锐的兵马,坚决支持司马师的作战。
司马师当然很高兴,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河北豪族的胃口是无穷无尽的,他们在拿走了屯田之后,又一齐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鲜卑人的土地。
鲜卑人开发的荒地现在已经相当不错,直接将他们全部赶走就能将无缝接管这些土地,这能忍得住就真的是神人了。
于是,这些河北豪族主动挑起争端,再上报给司马师,说这些鲜卑人在背后引发叛乱,需要用更多的人平定这些闹事的鲜卑。
在河北豪族的宣传中,曹魏之前倒行逆施,将大量的鲜卑人迁移进来制造了恐怖的事端,现在司马师拨乱反正这是顺应天命,这在宣传报道上可太好听了,司马师当然没有怀疑。
开进邺城的第二天,司马师立刻将自己麾下的兵马进行了重新编制,分给幽州、冀州本地豪族超过两万人,以恢复民生、清剿鲜卑。
这应该是一套极其良好的套路,甚至是世家豪族年轻子弟争取支持的必修课。
司马懿对河北豪族的支持也让河北豪族对他推崇备至,几乎所有的豪族都在高呼司马师的恩情还不完,司马师拨乱反正顺应天命、顺应人心等等,几乎把司马师描述成了一个圣人,让司马师每天想起来都觉得日子充满了美好,而自己走在了一条康庄大道上更是满身金光。
但他也没想到,这种美好的梦境居然这样容易被戳破。
就在他雄心勃勃准备渡河横扫中原的时候,傅嘏给他送来了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恐怖消息——之前跟随轲比能南下的鲜卑人已经集体叛变,他们推举了轲比能的女婿郁筑鞬为新的首领,突然调动攻打邯郸,而卑衍手下的原来属于公孙渊的军士也大多感觉到了恐惧,自动向这些鲜卑人靠拢。
“怎么会这样?”这可把司马师整不会了,“咱们的人没有出兵阻拦吗?”
“阻拦了……打不过啊!”傅嘏苦笑着道,“叛变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竟然有十万之众,咱们……”
“不可能!”司马师难以置信地道,“鲜卑能有多少人?有十万鲜卑?加上匈奴人也不可能啊,这些人……这些人肯定是胡说八道!你去亲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师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对。
鲜卑人是从太和二年才开始逐渐迁移来的,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短时间内凑出十万大军。
他们要是这么猛、全都进入河北了还得了,华歆直接带着鲜卑人来进中原把人都平推了自己当大单于算了,何必要施展这种计策?
他之前盘算过,鲜卑人最多能聚众个三万左右,在缺少兵员和武器的情况下,这些人也没有特别大的威胁,不是不能对付。
但是十万人就不对了。
十万人,还是进攻邯郸,说明他们的地盘已经地动山摇,有坏人在想办法给他们上强度了。
傅嘏满脸苦涩,他艰难地抽了口气,叹道:
“已经反复比对了,就是十万鲜卑。”
司马懿一时陷入了沉默,他把手背在身后沉默不语,片刻后这才回过神,冷笑着看着傅嘏道:
“兰石,咱们是自己人,对不对?”
傅嘏皱着眉头,有点不满地盯着司马师,叹道:
“子元,你说呢?”
傅嘏和司马师从温县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了不小的矛盾。
不过当时逃难要紧,大家都觉得后边都还能慢慢协调,也总体搁置争议。
傅嘏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帮司马师处理了很多很多的军务,如果没有他,司马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平定河北,一下就获得这样多的兵马。
但现在这样荒谬的事情摆在面前,傅嘏居然完全不质疑,反而堂而皇之说给司马师听,这让司马师判断傅嘏已经有了别的心思。
起码一句心思不纯,这是肯定的了。
“十万大军啊,鲜卑人之前分散各处,他们有了太平道的妖术吗?短短十几日就能让各处一起谋反,你有什么头绪吗?”司马师冷笑着道。
傅嘏早就已经想好了答案,平静地道:
“是那些反对我们的人趁机生事,才让这些鲜卑人闹事。”
这还能怎样?肯定是州外势力的蛊惑导致的,这是解答一切问题的标准答案。
不然你想要怎么处置?真的解答了大家就要找到问题的缘由,找到问题的缘由就会让问题不得不摆在台面上。
到时候难免会鸡飞狗跳,天知道事情会走到哪一步。
还不如直接把一切烦恼都归结给州外势力,这样大家都轻松了,只需要治标就行了,不需要治本。
司马师垂下眼帘,缓步走到门前,让门口的卫士先走,这才迅速把门关上,用沙哑的声音道:
“兰石,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咱们这一仗还能不能打了?咱们相识多年,就算不为了这天下,就是为了我等的生死,你告诉我,这天下还究竟能成如何模样了。”
傅嘏看着司马师,刚才脸上的平静顿时维持不住。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叹,将双手背在身后,长叹道:
“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司马师瞪大眼睛,寒声问道,“要是不行,你说怎么办?”
“投降吧。”傅嘏苦涩地道,“之前你也知道,司马叔达投降之后没有被苛待,子上降汉,现在好像也不错,我知道我劝不过你,但此刻也只能给你再说一遍,投降吧,再晚了,咱们的命都要没了。”
司马师难以置信地看着傅嘏。
他们忍耐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然后在此刻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坐拥十万大军,傅嘏居然一句“别打了快投降吧”,这样的巨变让司马师胸中闷得生疼,一把扯住傅嘏的领口道:
“那烦请你给我解释一遍,为什么?”
傅嘏叹道:
“咱们已经中计了,接收河北的时候,咱们都已经落入黄德和的算计中,逃不出去了。
现在投降,还能把诸事甩出去,晚了……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