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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到底有没有失败，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
但看是一回事，并不耽误现在尽快转进。
此刻魏军已经就在眼前了，司马懿得赶紧跑——甚至看了一眼许昌城头的火，司马懿除了唏嘘，却没有多少遗憾，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的事情。
得赶紧跑，不然要出大事了。
王基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却被赵俨用凶狠的目光扫了一眼，被迫迷茫地投身军中，跟着大军一起前进。
这时候他们才看出来，原来司马懿麾下的这支兵马并没有看上去的这样人数众多、姿态雄健。
他们前部数百人还是整装的汉子，中间则聚集了不少残兵和不知道从哪里裹挟来的老弱军汉，这些人被士兵围在中间，手中或拿树枝，或拿着一些简单的棍棒武器拖在地上，掀起了不少尘烟，营造出千军万马烟尘隆隆的场面。
光是看见这群人的时候王基的心就凉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司马懿，却只能看见司马懿的后脑勺，再把目光投向赵俨，只见赵俨清俊的脸上满是冷傲之色，忍不住颤声道：
“伯然，这是怎么回事？”
赵俨冷哼一声，脸色有点尴尬，却强行控制住了表情，一边纵马向前一边轻声道：
“有的事情你问的太多也是无用，赶紧向前吧！”
问？
有什么好问的？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司马懿军遭到孟达的偷袭，在淯阳大败，全军星散，之后狼狈逃窜，去宛城跟赵俨汇合。
赵俨看着出征时雄心勃勃的司马懿大军成了这样，司马懿本人也从颐指气使的全军统帅、初代晋王变成了丧家之犬，立刻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但是赵俨最厉害的并不是统军作战，而是处理好军务，整顿好后勤，之后安抚好军心。
见司马懿惨败，赵俨立刻亲自安抚士兵，带着他们徐徐后退，并且亲自率领手下之前围城的士兵殿后维持战线，跟孟达、州泰的追兵进行了几次交战，互有胜败，但勉强维持住了士兵，不至于出现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但也只是维持局面而已。
晋军上下的人都不是傻子，在听说己方惨败后还勉强能坚持，可听说孟达已经率军出征，他们立刻意识到这要坏大事。
一路上每到夜间，一定会有士兵趁机遁逃摆脱晋军，赵俨想尽办法也不能阻止，甚至连派出去的督战队都有人跟着一起逃跑，连司马懿在路上都灰心失望，认为现在事情已经不能回转了，实在不行你回你的颍川，我回我的河内，大家再回去过平淡的日子算了。
但司马懿是当局者迷，旁观的赵俨却看得清楚。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牵黄犬逐狡兔嘛？
那是有点可笑了。
于是赵俨让士兵一路上赶紧去把周围的百姓抓来，能抓多少抓多少，就算是老弱也无所谓，让他们在队伍的中间，各自手持树枝行走，尽可能扬尘来制作声势浩大的样子。
至于这些百姓浪费粮食的问题……
哎呀，不存在的，真到了实在不行的时候他们就是储备粮，根本不存在一点浪费的现象。
也是因为赵俨足够努力坚持，之前侥幸逃回来已经几乎绝望的司马懿也渐渐恢复了神志，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返回的路上收到消息，说司马师已经聚集了河北兵马，王祥也已经在徐州兴兵，司马懿顿时觉得局面可能还没有这么坏，他们得赶紧回去重振旗鼓。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即将抵达许昌的时候，王凌麾下的兵马居然也跟了上来，当时司马懿和赵俨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这些人一发动进攻会把他们打的全军溃散，甚至命都要掉在这里。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王凌听说这支军队是司马懿统帅，居然下意识地懦了，生怕司马懿还有埋伏，于是出现了刚才一路上他们护送晋军缓慢蠕动的诡异景象。
不得不说，司马懿和赵俨确实是很了解同僚们的心态，甚至还提前预判了王基的预判。
司马懿率领大军神兵天降，如此威严的模样确实是震慑住了王基，让他赶紧收拢兵马跟司马懿一起后退，众人赶紧向远方逃奔。
“怎么……怎么会这样……”王基喃喃地说着，也只能感慨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每次他以为会有什么好消息的时候都会精确反转，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此刻他被裹挟着，就算想要再反对也来不及了，只能默默跟随在司马懿身边一起前进。
倒是刚才差点被王基一箭射杀的王昶此刻心态很好，见司马懿的兵马返回，他径自调转马头，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一眼司马懿身后看似严整实则混乱的军士，随即策马向前，并不理会刚才准备杀他的王基，在司马懿面前稳稳地勒马停住，肃然道：
“晋王，咱们现在是要去兖州吗？”
司马懿本来准备撒丫子狂奔，可王昶停下，他也只能停下。
看着自信满满的王昶，他微笑着点头道：
“不错，我军大败，要退去兖州，还请王使君收留了。”
王昶欠身行礼，微笑道：
“晋王客气了，咱们都是大魏的臣子，此刻同赴国难，不分彼此，魏王那边还需要我等扶持呢。”
说着，他颇为不屑地瞥了一眼王基，又尽量露出了温和之色，继续说道：
“咱们且速行，卑下已经派人护送魏王去了陈留，咱们一起去陈留拜见吧。”
王昶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这次大败之后司马懿也别搞什么花招了，大家重新一起为大魏效力，回到大魏的旗帜之下，都听从魏王的调遣，还能团聚人心。
不然呢？
不然你们已经丢了淮南，跑到兖州还能不听我的吗？
赵俨在一边不耐烦地道：
“子元不是在河北吗？咱们之后去河北，联合徐州，之后再打回来就是了。
大魏在徐州和河北都毫无人心，我等何必再拥立魏王？”
来的路上司马懿已经跟赵俨商量过了，这次失败之后他们估计很难守住许昌，要后退、要重新组织兵马，肯定要跟当地的豪强紧密联合，而除了中原之外，几乎没有地方豪强是真的向着曹魏。
越是在这些地方生根，他们越是要讲出一套个人的故事，需要一个魁首作为他们的统帅。
司马懿就是最好的选择，他们根本不需要再把曹植捧在手心中作为招牌。
只要拿在手中，别让别人把曹植抢走就行了。
王昶犹豫了一下，沉声道：
“你们知道河北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司马懿的眉毛明显一挑，和煦地道：
“华太尉帮小儿平定河北，共扶大魏，是不是？”
司马懿之前离开的时候华表曾经主动表示要去劝说华歆来支持司马懿，用了没多久司马懿就听说儿子一下成为了河北的统帅，率领大军一起准备南下参战保护老父亲。
儿子有这样的号召力吗？
那肯定是不存在的。
他能控制河北豪族，肯定是因为有华歆、有王雄这样的人物，不然公孙渊也不可能听从司马师的指挥。
王昶该不会觉得华歆是大魏的忠臣，因为有华歆的威胁，他们才能尽力扶持魏王吧？
很明显，那是不可能的，司马懿了解华歆，知道给华歆足够的好处，华歆能轻易抛下所有试图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曹魏还不值得华歆为他呕心沥血。
有华歆的支持，司马懿足以聚集众多的地方豪强自立一方，至于名义……
名义什么的不重要，只要能占据绝对优势，大不了再扶持一个刘盆子就是了。
王昶的脸上露出极其感慨甚至有点绷不住的表情，长叹道：
“晋王可能还不知道，太尉已经去世了，现在河北群豪公推大公子为首领，求借大公子的本事荡平黄庸。
嗯，晋王应该知道，这其中多有险阻，还是要借魏王的名声和体面才能成事。”
司马懿和赵俨听着，都感觉浑身的寒毛慢慢竖起来，甚至感觉这简单的几句话钻在耳朵里疼得厉害，让他们呼吸都有点困难。
“华歆……死了？”
战场纷乱，他们一时不能询问具体的缘由，但也立刻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华歆都死了，河北豪族却能自动凝聚在一起，推举司马师为首，这肯定有严重的问题。
王昶还待继续说话，西边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鼓点。
刚才戴陵被司马懿吓住，灰溜溜地去寻找援兵，可这会儿魏军已经反应过来，大量的军士从北边和西边两个方向一起擂鼓袭来，戴陵显然已经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策马勇立潮头，冲着司马懿的背影大喝道：
“司马仲达，刚才本将看在旧相识的份上退避三舍，这第四舍是说什么不能让了，尔等叛逆还不授首更待何时？”
司马懿定了定神，冲王昶道：
“文舒，咱们都是大魏的忠臣，之后咱们去了兖州，肯定要再以子建为主，大家一起拱卫大魏，绝不让蜀贼篡夺朝堂。”
“仲达发誓？”
“发誓。”司马懿用马鞭指天，厉声道，“我司马懿对祖宗发誓，去了兖州一定拼死拱卫曹子桓，若违背今日誓言，死于刀剑之下！”
“好。”王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那诸君先行，此处的事情，就交给王某了。”
“嗯。”司马懿满意地看了一眼王昶，跟赵俨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刻两个老人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体面，赶紧纵马狂奔，晋军众将加速奔跑，争先恐后地掀起了大量的尘烟，慢慢消失不见。
王昶看着身边的王基，冷笑道：
“伯舆，还不跟上去吗？”
王基艰难地皱着眉头，看着轻松自在的王昶，寒声道：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没有这么容易。”
王昶嘿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格外肃杀。
“要不是你，我也没法下定这样的决心，王伯舆，你以为这种事情只能你做吗？”
“那你刚才……”
王昶舒了口气，寒声道：
“你以为我是痴傻之人不成？你们想要杀我，我还真切助你们成功？
还好之前我没把羊家人的事情说给你们知道，到了兖州，你们自己匡扶大魏去，太原王氏要归汉了！”
说着，王昶猛地一打马，迅速脱离全军，径自朝着魏军的方向奔过去，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一样。
“子高助我！我知道逆贼要去何处！”
戴陵本来见远处有个人遥遥冲自己策马狂奔过来，还以为晋军之中居然有这样的勇士，居然敢单枪匹马突击斩杀自己，立刻警惕起来，让手下人挡在自己面前，就算是关羽来了也不能立刻将自己斩了。
此刻听见熟悉的声音，戴陵立刻欢喜起来，推开身边的卫士，大笑着迎上去。
“文舒！文舒你终于回来了！”
王昶来不及解释，他狂奔到戴陵身边勒马站定，寒声道：
“快，把兵马全都集中向陈留！曹植逃不了，包围他，司马懿定然拼死营救，一举将他们父子消灭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