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较量不止在战场。
袁氏余孽,这个话题从许久之前就一直笼罩在大魏的天空,市井之中经常有人造谣说曹叡是袁氏的血脉,尽管高层大部分人都知道时间对不上,但是市井的人都是喜欢这种话题的。
有人喜欢这个话题,就说明有机会,黄庸从一开始就是抓着这个话题在曹魏内部培育自己的势力,而等待多年,高柔终于等来属于自己的时刻了。
当年高干在袁绍军中的地位极其高,连带高柔也备受礼遇,之后到了曹军之中,曹操是想借故杀了他才一直让他做诉讼这种得罪人的工作。
高柔谨小慎微的度过每一天,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这样的日子,哪怕曹丕登基、哪怕他已经是九卿之一,高柔还是能每每想起当年的屈辱和无奈,那种国破家亡的感觉一直在心中萦绕不去,让他三十年来一直辗转反侧坐立不安。
而现在,萦绕多年的梦魇终于烟消云散了。
高柔以曹魏镇北将军的身份率军三千奔赴温县与赵咨汇合,先让慕容跋率军一千奔向上党,之后高柔毫不客气地将赋闲在温县多年的司马孚也薅起来,笑呵呵地冲司马孚道:
“叔达,你这回忆录写了这么久了,我们也能看出你的不甘,再为大魏做点事情吧。”
司马孚被俘之后一直软禁在温县老家,他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写什么所谓的回忆录,但在黄庸手上不回忆也不行,大记忆恢复术有很多种,黄庸擅长的这种偏偏就是最高效的。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司马孚已经完善补齐了自己跟郭太后相爱相杀的前半生,并且讲述了司马家在曹丕、曹植兄弟之间左右摇摆,逼迫二人最后被迫翻脸的种种细节,以及曹丕最后野心膨胀,在天下没有平定的情况下强行杀害刘协称帝的种种。
是的,因为曹魏包括曹植在内很多名臣在当时都认为刘协已经死了,而曹魏也一直解释不明白为什么玉玺会在曹皇后那边、以及大汉的官方叙事中刘协确实遇害,于是司马孚的回忆录也恰到好处地描写了曹丕弑君时候的心路历程,以及司马懿、司马孚兄弟的苦苦劝说。
司马孚看完自己的回忆录,心中五味杂陈——不是绝望,真的是五味杂陈。
因为在自己的回忆录中,篡位的环节中虽然有司马兄弟的参与,但弑君环节并没有,而且回忆录在此刻已经戛然而止,之后的回忆并没有继续写下去,只是暗示司马懿早有野心想要谋反,但谋反的理由和动机并没有详细勾画。
也就是说……
看着高柔,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位老友,不禁感慨道:
“文惠啊,为了这一天你等待多久了。”
“没有多久吧。”高柔平静而和蔼地道,“你们为了这一天,也准备了很久,是不是?”
“大家都准备了很久……吗?”
“是啊,都准备了很久。”高柔干脆地说着,“袁氏覆灭,我们这些人苟延残喘,我这次终于又给旧主报仇的机会了。”
高柔是完全没有心理压力的。
他在曹丕时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臣子,在曹叡时代得到重用,一心为了扶助袁氏的后人袁叡,现在也是一样,为袁氏复仇,他完全没有变过,至于你们司马家能想出什么借口,哦,这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想的问题。
事在人为,反正形势摆在眼前,高柔愿意给司马孚一个站队的机会。
当然,不想站队也行。
黄庸交代的是看看司马孚愿不愿意做出最后的尝试,想要做最后的尝试,他当然要交出一些重要的东西来。
沉默了许久,司马孚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道:
“不错,从许多年前,我们家已经在想办法消灭曹魏。
从我去清河当太守的时候就是如此了,我在那里才知道之前曹魏对河北的掠夺到底是怎样的凶暴残忍,这并非天下公义,我岂能遵从。
家兄……家兄本来以为天下恢复之后能让万民过上好日子,怎奈……怎奈曹子桓听从桓阶、陈群等人设计,一心想要称帝,之后事情闹成了这般不可收拾的模样。
家兄想要为天下人多做一点事情,我等也是如此,要是早知道文惠也是如此,咱们何至于这般剑拔弩张。”
高柔鼻子一酸。
他用力捂住嘴,只感觉一阵惊涛骇浪猛烈地席卷过来,冲的他胸口阵阵生疼。
许久,他才慢慢放下手,展颜一笑。
“那不错啊,原来是这样。
现在司马子元在河北翻江倒海,惹得民怨沸腾,我怕他再闹下去,司马仲达在史书上的名声也再也不能扭转过来了。
不如叔达跟我同去一趟,说不定能稍稍挽救几分你们家的名声,你看如何?”
司马师思考片刻,长叹道:
“行啊,我也没什么能选的了。”
就这样,司马孚加入了高柔的远征军,并公开露脸会盟,宣称绝不能允许司马师破坏司马家的名誉,要以司马家长辈的身份加入战斗,痛击司马师。
也是如此,高柔等人的进军极其顺利。
他们立刻攻入了上党,上党太守羊衜本来还想抵抗,但高柔在上党这一带还是有点人望,完全不是羊衜一个外人可以对抗,再加上司马孚居然也在军中,羊衜只能认清形势选择投降。
来到壶关的高柔祭奠了高干,真情实意的大哭一场,随即挥军翻过太行山,直扑邯郸而去。
这是高柔的复仇。
他感谢黄庸给了自己这样的机会,这次,他终于能衣锦返回自己的第二故乡了。
而邯郸的形势也远比高柔想象的好得多。
因为河北豪族的贪婪,邯郸周围已经是遍地烽火。
鲜卑毕竟人数不多,河北豪族在得到司马懿的兵马之后已经将他们屠戮殆尽,但之后他们并没有停止,反而继续开始扩张,将更多人定性为鲜卑同谋,试图趁着战乱将他们的土地也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柔神兵天降,迅速抵达邯郸,宛如定海神针一样迅速扭转全局,那些还在周围试图瓜分土地的各地豪强猝不及防,被打的落花流水,而就在此刻,一个更重要的人物也瞄准时机,加入了战局。
“司马师倒行逆施,杀害我父,又引公孙渊进入中原,累得多少生灵涂炭,让家父在河北经营的仁政荡然无存。
如此累累恶行全在司马师一人身上,儿郎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都跟着高将军一起南下,去找司马师寻仇如何!”
华表来了!
之前涿县一别,不愿意跟随司马师的华表飘然隐匿在群山之中,大家都觉得华表失去了父亲之后已经开摆了,不然在河北的大后方一直蹲着还能干什么?
因此司马师甚至没有特意看管他,只是带走了他麾下的其他军士,放着他在山中自生自灭。
可现在高柔到来,迅速与华表汇合,之前走投无路的鲜卑人以及被逼成鲜卑人的幽州、冀州百姓立刻纷纷投奔,让高柔这次顷刻聚集了足以撼动整个局势的惊天大军,顷刻就将司马师的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司马师听孙礼说起身后居然出现了黄庸大军,还是高柔的兵马,顿时感觉一阵难言的窒息。
他想起出征前傅嘏曾告诉他现在鲜卑人正在进攻邯郸,怕是要有大事。
可当时司马师已经感觉自己被河北豪族背叛,坐在火山口上随时就会崩溃,唯一的办法是南下跟司马懿汇合,所以他不管不顾地选择赶紧南下。
要是后路被完全切断了……
“要是高柔从邯郸南下,咱们后方会完全失守……”孙礼喃喃地说着,胆怯地看了司马师一眼,又瞥了傅嘏一眼寻求支持,这才嘟囔道,“咱们的军士要是听闻此事,肯定会一哄而散,如当年的关羽一般……子元,要不咱们先退去青州,然后再……”
“住口!”
司马师只是短暂失神了片刻,此刻已经迅速回过神来,恶狠狠地说着。
他是在怒斥孙礼,也是在帮自己下定决心。
“说这种话作甚?此刻生死关头,胜了我军就能席卷天下,青州程喜、徐州王祥都会听从我等,我等一样能反击高柔。
要是败了,他们……嘿,他们已经挟持了我叔父,要是咱们胜了,他们就要把一切的罪责都丢在我司马师的头上,到时候一切坏事都是我父子做的。
是我们野心勃勃也破坏大魏,是我们残杀忠良引来天下分裂,是我们祸害鲜卑人坏了华歆的仁政,一切都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我们的错,这让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能翻身了!”
司马师一口气说完,又猛地伸出手,狠狠抓住孙礼的手掌,提在自己面前,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
“孙将军!德达!现在我等生死一瞬,只能靠你了!咱们进军吧!我求你了,咱们进军吧,等平定天下,这天下诸事我发誓不会独享,一定会都分给你,我求求你了!”
孙礼慌忙摆手,赶紧挣脱,随即欠身道:
“子元,你这是什么话?我进军便是!你且等着,我,哼,黄崇小儿能有多少兵马,你给我等着,我去取他人头来!”
孙礼是个勇敢的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既然已经选择决定跟随司马师一起用兵,那就不能后退。
见司马师满脸哀怨,又见傅嘏早就面无人色说不出话,孙礼也不再多说话,冲左右吼道:
“调动三千人来,随我冲杀,我看看黄崇是三头六臂不成?”
司马师也被孙礼鼓舞,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士气,他再次看了傅嘏一眼,沉声道:
“兰石,最后一战了,你不随我同去吗?”
傅嘏着实犹豫了一番,苦笑道:
“子元,你真的要一条路走到黑吗?哎,罢了罢了,我知道劝你也不成,是我鼓动你起兵,此刻咱们便同行吧!”
司马师重重颔首,也狠狠抓了抓傅嘏的肩膀,这才猛地转身,在日暮森冷的夜风中死死盯着面前的牟山,大喝道:
“随我出击,后退者死,今日定要大破中牟,诛杀黄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