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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打！
打！
诸葛亮的到来如同一阵强心剂，汉军上下如被瞬间点燃的烈火一般迅速集结起来。
丞相到了，所有的希望都云集在我们这边了。
之前抵达的汉军士兵还有客军的心态，但诸葛亮抵达之后，他们真真切切感觉到己方已经控制了历史的路线，离天下一统只剩下一步之遥。
他们会成为载入史册的英雄，他们这些人将在中原的富庶处拥有土地，之后他们的儿孙提起家族的发家史，能骄傲地说自己的先辈当年参与平息了绵延多年的大乱，将已经偏安一隅的大汉王师重新带回了中原，给天下带来了久违的太平。
凛冽的北风和漫天的小雪中，王凌、满宠、陆逊各自集结兵马，开始大规模北上。
这不是一两千人的调动。
三路大军，各自万人，洪流一般的士卒开始沉闷地向北，在风雪中这样迅捷的开拔，尽管已经特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踩得大地隐隐有些颤抖。
这种规模的调动当然瞒不过晋军的视线。
司马懿立刻下令士卒出击，看看有没有机会给趁着夕阳慢行的汉军造成一定的杀伤，尤其是汉军出兵的命令下达之后，数万人不可能整齐划一的一起离开营房，一旦有人的脚步稍微慢一点，
但他很快陷入了绝望。
陆逊亲自率领他手上的陆家亲卫殿后，司马懿的试探进攻刚刚抵达，已经压抑许久的陆家亲卫立刻发动悍不畏死的猛攻。
一贯擅长隐藏实力的江东陆氏也知道现在不是隐藏实力的时候，而是为了未来的天下争取资本的时候，因此这些怕冷的南方人居然拿出了堪比北境铁骑的意志，发现司马懿率军抵达的时候，立刻围成一堵墙，跟来回试探的骑兵用弓箭对射，之后则是拔刀对砍，毫不犹豫地将几个试图冲上来冲阵的骑兵狠狠砍翻在地上！
血越流越多，在地上被风一吹，很快凝结成了瑰丽妖艳的固体，像宝石一样在夕阳下散发着骇人的光。
汉军已经全部离开了营房，司马懿仓促组织的进攻已经完全无用，只能看着他们沉默地远去。
“晋王……”司马懿麾下众将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样大规模的兵马调动，说明汉军已经完全改变了作战方略。
司马懿想起今天来增援的那支汉军，那支汉军中有一面大旗上赫然写着“克复中原”。
当时他心中还略带几分侥幸，心道这可能是汉军的共用旗帜。
可现在汉军瞬间改变了一切沿用许久的战法，转为主动奔袭远方，主动投身战场，那肯定说明……汉军之中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
“诸葛亮来了……”
司马懿喃喃地说着，死死地瞪着残阳下的汉军大营，那面“克复中原”的大旗缓缓飘着，刺地司马懿眼眶生疼。
“还真的回来了啊……”
当年他们建立曹魏的时候其实是经历了严密算计的。
毕竟有王莽的珠玉在前，大家都害怕再出一个刘秀，把大汉从泥沼中拉起来，顺便把他们再踢进烂泥里。
不过当时桓阶、陈群、司马懿三人经过了严密的论证，证实汉末以来大汉人心尽丧，百姓思定，唯一还渴望打着大汉旗号拼死一搏的刘备刚刚经历了惨败和与盟友翻脸，几乎已经丧失了再战的能力，只要曹丕不搞王莽那样的抽象改革、只要曹丕能放权，让中原豪族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天下就自然会投向大魏。
可没想到诸葛亮居然真的带着人来到了这里，居然真的已经带着人走到了这一步。
这对司马懿已经是一个难言的精神创伤，让司马懿感觉自己多年好不容易创造的事业在自己面前瞬间崩碎。
他甚至能接受黄庸重新建立大魏，但很难接受蜀汉杀回来。
这说明他们这些自诩聪明、自诩了解天命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个极大的笑话。
他甚至能想到擅长岁月史书的黄庸在未来跟曹魏宗族修好之后会怎样编排自己，他们会把蛊惑曹魏称帝的一切罪责都扣到司马懿的身上，甚至是司马懿一个人的身上。
司马懿知道自己背不动这么大的黑锅，于是沉默许久，他终于下达了命令。
“去，去鄢陵速速传令，鄢陵不要了，让伯舆回来，他们愿意占据鄢陵就占据鄢陵。
咱们把所有能用的兵马都集中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多一个是一个，咱们把所有的兵马，所有的兵马……”
“晋王，要是鄢陵没了，咱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司马懿的参军弱弱的说着。
司马懿一时陷入了沉默，而也是在此刻，身边一人快步走来，高声道：
“什么退路不退路的？你们还没有看出来吗？咱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这一战咱们本来就不该打什么长社，不该守什么鄢陵，就让王祥的兵马快点过来，咱们的兵马集中在一处，赶紧跟子元汇合！
能跟子元汇合，咱们还能有喘息的机会，要是不能跟子元汇合，咱们就自刎归天，这一仗就这么简单，咱们为什么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来的人是风尘仆仆的赵俨。
之前赵俨奉命去联络司马师，当时他们都觉得司马师的兵马众多，黄崇他们一共没带多少人，司马师应该能轻易将他们碾碎，之后南下跟司马懿汇合，司马懿只要在此处围攻长社，牵制住黄庸的主力就行了。
于是赵俨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中，径自轻装北上，见到孙礼的先锋之后交代一番，随即迅速后退。
但他万万没想到回去的路上黄崇已经开始发动百姓支援自己，赵俨和手下人本来杀了几个百姓想要就地补给一下，却没想到遇上了黄崇的探马，担心被包围的赵俨只好带着人东躲西藏了几天，好不容易再次南下，又迎头撞上了魏延，手下的军士几乎全军覆没，赵俨好不容易才从乱战中逃出生天，好不容易才缓缓来到此处。
现在的赵俨非常的焦躁，整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显而易见的不想装了，想要赶紧跟这个世界爆了的冲动。
“来的肯定是诸葛亮！蜀丞相亲自到了，那蜀国在关中的留守是谁？”赵俨虎视眈眈地看着司马懿，凝神道，“仲达，别妄想了，蜀国的皇帝肯定已经亲自到了，等他们来了，咱们辛苦建立的大魏也就没了！
以后会如何？你我都会在史书中是什么模样？这个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现在不拼命，以后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了，到时候你怎么办？楚霸王自刎江东的时候肯定后悔自己怎么没在鸿门宴上杀了刘邦，我就不信你不后悔你在刚刚当上辅政大臣的时候没有立刻杀了黄庸小儿！
现在已经成了这样了，咱们只能拼命了，行不行？我求你了！莫要妇人之仁了！”
“你才是妇人之仁！”司马懿大喝一声，狠狠打断了赵俨，也立刻下定决心，“某本来就想出兵，适才只不过是在思考用兵之法，你我相识多年，何必用此话激我！
来人，立刻去寻找伯舆，告诉伯舆，告诉王休徵，诸葛亮亲自到了，若是不想拼命一搏，就赶紧回去，当没有跟某共扶大魏便是了。
伯然，你替我召集兵马，昭告所有军士，咱们此番是要跟贼人拼命，或攻打贼人长社大营，或追击敌军，无论如何定要做好准备，谁敢再言后退，斩！”
“喏！”赵俨这次终于满脸欢喜，他狰狞的脸色终于稍稍和缓了些，重现了一贯儒雅的模样。
司马懿在荆州失败的事情让赵俨非常不满，只是赵俨因为曾经的种种，始终只能是个助手，不可能站在台前，因此司马懿越是失败，赵俨越是只能竭尽全力地跟他绑定在一起，帮司马懿先把眼前的事情度过去。
比起司马懿的用兵调度之法，赵俨更擅长的是聚集士兵。
有了司马懿的命令，他立刻先去聚集兵马，又亲自给王祥写了一封信阐明利害。
在信上，他告诉王祥此刻不是首鼠两端的时候。
如果司马懿获胜了，这次参加灭蜀作战的人都是日后司马懿的恩人，司马懿可以给他们也封王，大家平起平坐。
但诸葛亮就未必会给这个老乡面子。
王祥非常希望能在徐州老家一直混下去，但诸葛亮是不可能允许他继续当徐州刺史，如果王祥投降蜀汉，最好的结果也是入洛阳当个散官，地位不可能超过薛悌、王昶这样的多年老刺史，更别说蜀汉内部还有大量的人在等待光复之后享用功劳。
你想要进步吗？
赵俨相信，王祥是一定想的，毕竟王祥从汉末开始养望多年，之前都是别驾之类的小人物，好不容易靠着多年积累声名爬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随意抛弃自己的政治生命。
肯定要殊死一搏。
肯定。
将书信送出，赵俨慢慢合上眼睛，缓步走出帐门。
帐外，晋军的士兵已经开始埋锅造饭。
明日就要大战，晋军众将说不惶恐那肯定是假的。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迷茫和不安，沉闷地在寒风中生火做饭，准备品尝最后的晚餐。
几个月前，他们从许昌出发，本来以为可以攻破荆州横扫天下，但一转眼，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生死时刻，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想来他们肯定也都不能知晓了。
赵俨也看见了司马懿。
司马懿下达命令之后一直站在寒风中苦苦凝思着汉军的军帐。
大家以为司马懿是在思考破敌之法，可赵俨很了解司马懿，知道司马懿如果真的在思考，应该是站在望楼上，一边看一边跟身边的参军说些什么以防遗漏。
可他现在只是站在寒风中静静地思考，现在他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此刻已经毫无办法。
对面的汉军军帐也很安静。
大战之前的最后盘算里，所有人都尽可能地享受这个世界的余温，哪怕现在天寒地冻。
赵俨闭上眼睛，又想起了二十年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身为督军节度众将，参加赤壁之战时的场面。
当年的战友和对手几乎都被岁月一一带走，此刻诸葛亮倒是被岁月带到了他的面前。
诸葛亮……你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我们也不差，明日我一定要想尽办法杀了你。
一定！
赵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招招手吩咐手下人道：
“把军中的百姓全都抓过来，明日进攻，驱赶他们当先，我看诸葛亮如何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