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轻轻摇曳,光芒在这寒冷阴沉的天幕下并不刺眼,还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慢慢的、慢慢的扩大,随即冲天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
还在驱赶百姓的晋军士兵惊讶地转过头,好半天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火……
起火了?!
起火了!
天哪!起火了!
这绝不是一般的失火。
短短几息的工夫,晋军大营居然已经完全被大火笼罩,冲天的火光不断吞噬着魏军的营帐,焦糊的气味呛得司马懿忍不住大声咳嗽,一直高度运转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赵俨也慢慢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笑容完全凝固,随即难以置信地抓了抓自己惨白的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是晋军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今天孤注一掷,脸都不要了,用这种驱民攻城的方法想要打开局面,眼看假仁假义的汉军已经抵挡不住了,可怎么突然起火了?
哪里来的火?
为什么会起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中计了!咱们中计了!”
不知道是谁哀嚎了一声,这一声呼唤终于把所有人从发呆中唤醒,一时哀嚎连成一片,很多人已经干脆的放下武器,完全不顾军正的阻挠,哭着狂奔回去,甚至被军正一刀砍在肩上,还是执着地张开双臂,哭嚎着道:
“我的钱!我的钱啊!”
之前晋军为了筹措军需,发动士兵在周围随意抢掠,大量的士兵因此发财,积攒了不菲的财物。
这么多的财物堆积在后方,这是晋军的精神支柱,而现在,这些东西都在燃烧。
一个小偷最破防的事情不是被抓,而是自己的东西被偷走了。
现在晋军就面对这样的事情。
一个人逃跑,其他人也纷纷夺路而逃,战线顷刻就保持不住。
司马懿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已经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连驱民攻城都施展出来了,就是将今天当做了决战时刻,将司马家全家的兴衰荣辱,一切的关键都放在了这里,等待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
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了。
大家都说,黄庸用兵喜欢强迫别人自己走到他提前设置好的天罗地网之中,前期损失再大、打的再难看也不要紧,只要敌人能走进来,大网瞬间收紧,敌人有再厉害的手段也无济于事了。
司马懿之前就很佩服黄庸这样的手段,这次起兵之后也在好好提防,所以攻破许昌之后他才没有选择攻打洛阳,而是先集中精力在周围争取地盘、壮大势力,防止落入跟黄庸的最终决战中。
可越是如此,他感觉自己越是被黄庸牵着鼻子走。
现在……
要撤吗?
司马懿的脑中生出这样的念头,心道总攻还没有开始,要不先把士卒撤回去,说不定……
不等司马懿回过神来,汉军的营寨大门已经缓缓敞开。
司马芝、薛悌、吴懿三人并肩策马奔出,冲着还在回头发愣,一时没有分清楚到底如何的百姓高声呼唤道:
“诸位父老!今日反贼驱赶汝等攻打我军,我们都知道不是你们的本心!
这些贼人披坚执锐,不是你们能反抗的,丞相和黄将军不忍心跟随贼人一起屠戮汝等,幸得天命在我,贼人军中已经起火,诸位父老速来我军中避险,若是不愿进来,烦请让在一边,我等这便出营,帮尔等报仇,杀贼人一个片甲不留!”
说着,众多汉军齐声高呼道:
“杀贼人个片甲不留!”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在众人的呐喊声中,汉军纷纷出营,营垒周围的木栅也被汉军士兵自己推倒,木栅轰地摔在地上,声音不算大,却让晋军上下都感觉心中一震。
他们本来还想驱赶百姓去破坏营房,没想到汉军居然亲自把营房拆了。
现在汉军上下已经不再留手,这一战就是决战时刻了!
司马懿刚才还生出要不要先回去灭火的念头,但此刻晋军大乱,已经暂时顾不上驱赶百姓,百姓在汉军的号令下慢慢向两侧分开,逐渐让出通道,倒是晋军没有列阵,就这么松松垮垮的暴露在了敌人的兵锋之下。
他顾不上犹豫,立刻喝道:
“跟我来!挡住蜀军!”
司马懿亲自策马冲锋,指挥身边的亲卫率先填在前线,试图堵住即将崩溃的战线,赵俨也赶紧站在全军的末尾,不断冲着试图离开的晋军士兵怒吼道:
“不许调头!不许调头!
你们的财物都被蜀军的奸细烧了,就算再回头也来不及了,先把蜀军灭了,咱们之后再商议!谁也不许调头!谁也不许调头!”
在赵俨声嘶力竭的怒吼中,汉军的战鼓咚咚响起。
诸葛亮将从不离身的羽扇插在腰间,手持鼓槌,用力敲打着战鼓,催促汉军前进。
吴懿一声怒吼,一马当先擎刀冲在全军最前,当下劈开两人,又把一个来不及躲闪的百姓推开在一边,见那个百姓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上染血的环首刀,吴懿怒吼道:
“刚才你们不敢杀这些人,是你们胆怯,我不怪你们!
现在我等替你们出头,你们这些人居然还挡着我们的路,到底是不是男儿?
横竖杀贼,还不给我调转头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等老子把贼人都杀完了,你们再后悔没给你们报仇的机会!”
郭淮非常了解这些百姓的念头,也振臂大喝道:
“诸君,这主意肯定是赵俨想出来的!此人手段凶残,却又名望极高,他若是降了,以后还能再列朝堂,你们再想杀他,真是没有机会了!”
百姓被这一吼,顿时如梦方醒。
是啊,大汉连我们都舍不得杀,要是赵俨投降了,那不是一下就要做上官,以后还要再来侵凌众人了?
那可不行,那可绝对不行啊!
“跟他们拼了!”
几个百姓调头,冲着晋军扑过去。
司马懿本来想带着手下的亲卫冒死冲锋一波,在阵型崩溃之前,趁着汉军开门杀进去稳住局面。
可没想到之前被他们驱赶的百姓已经纷纷调过头来,之前羔羊一样温顺懦弱,任由他们驱使的百姓此刻各个嗜血,疯狂地朝他们猛扑突进,冲锋在前的几个晋军勇士本想要驱赶他们让他们滚开,可百姓想起之前的屈辱,纷纷扑上去,用血肉之躯跟他们缠在一起!
“为咱们的儿郎报仇!”
“为颍川的百姓报仇!”
“为河北的百姓报仇!”
早有准备的黄庸让司马芝率领一群嗓门最大的士卒蹦出来,开始冲着这些百姓拼命怒吼,一个百姓调头,其他的百姓也纷纷跟上,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调转方向,甚至之前有几个人已经钻进了汉军的军营躲避,可看着身后的一起受难的同袍都鼓起勇气反击,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义无反顾地投入战场之中。
司马懿手下的晋军本就因为后方起火焦虑,此刻这些之前被他们一直欺负的百姓纷纷转头奔过来复仇,当下更是心虚难言,进攻完全没有章法,见一个个百姓怒目圆睁扑过来,他们只能怪叫着挥刀,让百姓滚开,可越来越多的百姓不要命一样扑上去,将他们狠狠缠住,随即,汉军的猛攻眨眼到来,一根根铁矛奋力向前,将晋军众将各个刺倒在地!
司马懿本来预计这一战要打一两天才能分出胜负,没想到这才一个照面,己方已经抵挡不住。
赵俨刚才还极其狂暴,可此刻看着如此场面,他的眼神都逐渐清澈,满是迷茫地看着司马懿道:
“仲达,仲达,咱们快跑……咱们快跑吧!去北边!去北边还来得及!”
“……”
司马懿动了念头。
可抬眼的瞬间,他眺望到了远处依然站在望楼上,平静观望着一切的黄庸。
尽管看不清黄庸的表情,但司马懿相信,现在黄庸一定在笑。
这位老战友先把自己逼反,让自己一手创立的大魏轰然倒塌,之后再装成好人一般,率军平定自己的这套叛乱。
司马懿很难承认在很久以前黄庸就已经开始算计自己,并将自己列为最后被击倒的对手,说明从很久之前开始黄庸就没有畏惧过他。
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他下意识地在跟黄庸厮杀战斗,就是想要证明黄庸做错了,做了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但现在事实证明,自己就在黄庸的掌控之中。
他尽力了,但被黄庸轻易击败,以后的史书,要任由黄庸书写了。
“长文啊……就算我不杀你,咱们一起反,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你倒是好,你成了大汉的好儿郎,只有我一个人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所有的谋划都已经失败了。
就算王祥的兵马再赶到,正面决战失败的司马懿也已经没有再起的机会,儿子司马师那边不管打成什么样,司马懿也顾及不得了。
想想看,自己起兵以来确实是一直在给儿子添麻烦。
杀了陈群、驱民攻城,这两样就足以让司马师喘不过气来。
他现在就算跑了,去跟司马师汇合,汉军的主力也已经在靠近,这路上黄庸肯定设下了天罗地网,不会再给自己摆脱的机会。
早晨还踌躇满志,现在就要走向末路。
司马懿始终难以咽下胸中的这口恶气,索性拔刀出来,指着黄庸的方向,大喝道:
“黄庸,敢不敢出来与我拼命一战?”
黄庸当然没有动,他依旧好整以暇地看着司马懿的无能狂怒,笑容带了点悲悯,而汉军潮水一般涌向司马懿。
司马懿不再犹豫,他大喝一声,带着身边最后的士兵冲黄庸的方向发动了最后的冲锋,赵俨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眼泪不断地落下来。
“仲达……仲达……”赵俨擦了擦眼泪,下意识地向北走了几步,但随即,他也调转方向,死死盯着黄庸。
不错,向北突围,不过是拖延死亡,一样被黄庸戏弄玩耍,向其他地方突围……
只怕天下再也容不下他赵俨了。
赵俨眼泪不断落下来,哽咽着长叹一声,随即也拔刀怒吼一声,冲入人群之中。
黄庸站在高处,看着二人先后发动死亡冲锋,轻轻叹了口气。
“哎,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