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莫慌!”感受着帐中鼓噪起来的气氛,北宫伯玉高呼道:“敌军当前,不可自乱阵脚,且随某杀敌便是,这刘骥是骡子是马,一战即可见分晓!”
他这么一说,哄闹声倒也平息了少许,凛乞石见状,起身与北宫伯玉站到一起,单手捶胸,附和道:“事已至此,先随将军迎敌!”
“好!”
众头领震声回应,窜出帅帐,开始集结兵马。
诸胡之中,现在以北宫伯玉部实力最强,他在部落中的威望也最高,不过片刻时间,他便先行集结好本部兵马出营,阻击向己方杀来的汉军。
咻咻——
短促的哨音配合变动的令旗,数千羌骑随令而动,游骑纵马而出牵制汉军先锋。
当!
两军开始短兵相接,待战线拉开后,又是一声急促的哨响,大地颤动,披甲战骑杀出,其余诸部兵马紧随其后,羌骑军形呈矢状杀向汉军。
鼓角齐鸣,杀声四起,场面顿时躁了起来。
休屠县外自东向北,两军次第绵延近十里,血肉横飞,人马嘶鸣。
北宫伯玉拄刀立于白色旗帜之下,眼神阴鸷,气度森然。
羌人以白色为尊,只因他们神话中的战神‘木姐珠’征战时常持白色旌旗号令。
所以北宫伯玉联合羌胡诸部造反后,为了提升羌人诸部间的凝聚力,就将白旗定为帅旗。
他这般‘巧思’确实有些用处,羌胡缺少生铁,也缺少工匠,他们身上的甲胄大多都是鞣制的皮甲,珍贵的铁料都用在了武器上。
白色旗帜在皮甲灰黄的羌阵中确实足够显眼,但能不能让诸部间更有凝聚力,这就智者见智了。
汉军中,刘骥站在大纛下,目光如炬,身侧千骑拥簇,甲片森森,宛若貔虎环绕,爪牙示敌,威风凛凛。
他若有所思的望向敌军阵型。
在他看来这羌胡虽然应对迅速,但反击毫无章法,先遣游骑牵制,说明战骑不能第一时间集结接战,需要缓冲的时间。
仅仅一次试探,羌胡聚部成军的问题就显露了出来。
那就是遇到突发情况,北宫伯玉这个名义上的将军不能将诸部兵马如臂指挥,反而如有滞塞,反应慢了半拍,一步慢步步慢。
他们在美阳能围困张温如此之久,恐怕只是倚靠兵力和羌人上马作战的灵活性罢了,若遇奇兵,则就是示敌以短了。
夫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刘骥就是那个擅长出奇制胜的人。
“杀!”
先锋军稳住战势后,中军令旗变动,汉军侧翼铺开,与纵马而来的羌骑交战,厮杀声不绝于耳,穿云透风。
“这刘骥真要与我硬战?”北宫伯玉眉头皱起,不解地观察焦灼的战况,见自己大军出动后,汉军不退反进,他脸上流露出浓浓的不解。
不过他也不是怯战之人,当即下令让凛乞石率兵铺开战线,围上汉军,他要利用兵力优势,以羌人惯用的围猎战术,消磨这支汉军。
闷雷般的马蹄声响起,前线对敌的凛乞石看到帅令,暂缓了攻势,引领麾下勒马转向,分兵向两侧铺开,围上汉军前锋。
战势开始僵持了起来。羌骑在怪叫声中不断迂回作战,消磨汉军兵力。
刘骥见状,思索数息,向掌旗兵下令道:
“后军变阵,中军压上!”
“喏!”
掌旗兵盘动粗长的旗杆,绛色军旗开始摇曳起来,传令兵也扬鞭策马,向前后军传令,中军赤红的大纛缓缓前移。
两军对敌,未到决出胜负之时,主帅岂可亲身临阵?就算已决胜负,主帅临阵,亦是身临险境,为兵家忌也。
但刘骥还是这样做了,不为别的,只因他嗅到了一丝战机。
极目望去,羌人变阵后,将战线拉得极长,似乎是要依仗兵力将汉军围起来,想法很好,北宫伯玉能洞见虚实,扬长避短,足见多智。可你凭什么以为我的先锋凿不破你的前军?
“杀!”
啸声冲天而起,汉军看到大纛前移,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去,嘶吼声中透出决绝,一往无前。
噗。
程普长枪拧动,将拦他的胡骑挑落马下,余光向侧后方望去,热血顿时上涌。
“德谋,可敢与我冲阵!”
一声高亢的呼喊传来,韩当挽弓连射,下半身稳稳盘在马上。
在富平县时,他与程普并肩作战,斩首二十有余,因功擢为屯长。
战后二人又结识一番,发现双方互为邻郡人士后,便更多了几分熟络。
上次攻榆中时,韩当奋勇杀敌,先登城池,得了关羽赏识,擢为军候,能领兵二百人。
汉制一营分为五部,每部的长官是校尉或军司马,一部之下分为两曲,每曲的长官正是军候,一曲之下分为两屯,每屯的长官则是屯长。
韩当任军候后询问了程普的意见,得他同意后,便将程普引入麾下,二人自此就在同一曲里了。
“有何不敢!”
程普挺枪上前,韩当亦是一马当先率麾下士卒冲阵。
“冲!”
二人身先士卒,杀入胡阵,韩当臂力不凡,程普又武艺娴熟,率两百悍卒冲阵,一时间竟无人能当,所过之处衣甲平豁,人仰马翻,不过片刻功夫,竟逼近羌胡帅旗所在。
北宫伯玉见状,眼神中流露出惊愕,喝道:“压上去,给我压上去!”
他不喊还好,他这一喊,让韩当、程普二人更加来劲,他二人大吼一声,自恃勇力,持枪杀至。
北宫伯玉军中亦有悍勇之辈,反身抽矢,左右开弓,动作干脆利落,不过数息就将韩当等人拦住。
“大纛已行五十步!”
中军士卒齐声高呼,汉军更加疯狂。
指挥先锋和侧翼作战的关羽、彭脱二人更是热血上涌,面色躁红,恨不得亲自持刀下场,为刘骥趟出一条血路。
羌人薄弱的前军瞬间飘摇起来,几近溃散,北宫伯玉见状,深吸一口气,不甘道:“撤!”
号令打出,羌骑中军向前稳住局势,后军分列驰援,接应散开的侧翼和前军,让他们且战且退。
刘骥见状,仍旧驱马向前,速度不减,示意中军士卒齐喊:
“大纛已行百步!”
“杀!”
关羽、彭脱再也按捺不住热血,仰天长啸,纵马引兵杀出,先锋、侧翼两军,倾力追击。
本欲佯装不敌、寻机反攻的北宫伯玉扭头一看,面色大骇,破口大骂:“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啪啪啪。
说罢,连抽三声马鞭,示意帅旗变动,率领大军仓促归营。
刘骥望着逃窜的羌骑,也不再穷追猛打,下令道:“鸣金收兵。”
锵锵锵。
钲锣响起,急促的声音四散开来,前军止住了攻势,侧翼缓缓回拢,开始收兵。
敌军骑兵颇多,再追下去,不仅是空耗体力,还有被反攻的风险,得不偿失。
大军聚拢好后,辅兵随后军一起打扫战场,掩埋尸体,直到日落西山,晚风吹拂,这一地的血腥才渐渐散去。
......
穹帐中。
北宫伯玉坐在首座,闭目沉思,浓郁的马汗味和血腥味充斥在帐中,他的胸口不断起伏,沉闷的呼吸声响彻在帐中。
“汉军兵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再来一次,肯定能击垮他们。”
他睁开鹰目,眼神亮的吓人。
凛乞石却反驳道:“汉军数量多不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和张温统领的部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步卒多,马匹少?”北宫伯玉看向跟自己唱反调的凛乞石,眼神半眯,冷声道:“还是说你要惧战?”
凛乞石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道:“汉军这般有恃无恐的纵兵攻营,也许是另有援军也说不定呢?”
“凛乞石!”
北宫伯玉怒喝一声,恶狠狠道:
“你这个懦夫,刘骥杀了你的儿子,屠戮你的部落,抢走了你的地盘,你竟然连与他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当初在乌鞘岭,你信誓旦旦地说要让刘骥付出代价,要生啖其肉。
现在怎么连他面都没见到就开始怯懦起来!”
“北宫兄,我只是在分析局势而已。”
凛乞石并不怕北宫伯玉,虽然他的大本营没了,但他驻兵望垣县时,本就带走了先零羌中的半数人马,眼下在休屠城外,他的兵力仍旧稳居前列。
不出所料,凛乞石这副为大家考虑的模样,让北宫伯玉话头一噎。
“呵呵呵。”
北宫伯玉冷笑一声,旋即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意:“金城盟誓的时候你也在,如今该称呼我为什么?”
凛乞石闻言挑了挑眉毛,知道这是彻底与北宫伯玉闹掰了,不过他也不甚在意。
他现在根本不想再跟汉军耗了,刘骥主力都在休屠,他现在回去夺取北地郡不好吗?
“是,将军大人。”
凛乞石脸上露出讽意,最后在北宫伯玉怒不可遏的眼神下扬长而去。
北宫伯玉见他离去,收起了愤怒的模样,将目光放在面面相觑的诸部头领上,说道:“先暂且休整,随后再寻机会出战。”
众人相视一眼,看了看摆动的帐帘,又看向北宫伯玉阴沉的脸色,单手捶胸,微微低头。
“是。”
与此同时,汉营中。
沙沙——
清脆的磨刀声响起,韩当寻摸出一块磨刀石,在炊火旁打磨今日砍崩刃的环首刀。
“给。”
程普端来两碗加了腌菜的粟饭。
韩当放下磨刀石,接过其中一份,大口吞咽了起来。
谷物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驱散了他的疲惫。
他二人都饿坏了,也不闲谈,而是认真对付起眼前餐食。
直到一碗干饭实打实的下肚,程普才有心思说话。
“不知凉州战事结束前,某还有没有机会当上校尉。”
韩当闻言,笑道:“你现在是屯长,某现在是军候,若论官职,应当是我先当上校尉。”
“得了吧,你不过先我一步登城而已,有什么好神气的,孰不闻后来者亦可居上乎?”程普仰身躺在地上,与韩当开起了玩笑。
现在是就食时间,也没有军曹打更催促他们回营帐。
见程普悠闲地躺在地上,韩当也放下碗筷,随手拔了一根野草叼进嘴里,和他一起仰面看向夜空。
“德谋兄,我记得你说过你曾是右北平郡吏,为何来从军了?”韩当随口问道。
程普枕着双手,一只腿搭在另一个腿上,回道:“某从军,是欲效班定远旧事耳。”
“哦?德谋亦有封侯之志?”
“不然呢?好男儿谁不想上马杀胡,军功封侯?”
韩当闻言不置可否,回了一声是。
微凉的夏风吹在二人脸上,草茎摇晃,韩当缓缓闭上了眼睛。
“拜见关都尉!”
远处一声惊呼传来,韩当猛地睁开眼睛,寻声望去,果然看见一身长九尺,面如重枣的关羽站在他们曲屯的营口。
关羽远远瞧见有一面之缘的韩当,向他走去。
程普急忙起身,韩当亦拍拍身上灰尘。
关羽走到他二人跟前,面带笑意,和韩当点头致意后,将眼神落在了程普身上,问道:
“你可是程普?”
“正是。”
程普躬身行礼。
“好,随某来,我大哥要见你们两个。”
韩当闻言面色一震,和程普对视一眼,跟在关羽身后而去。
营中众人向他二人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帅帐中。
刘骥负手而立,站在竖挂起的舆图前,戏志才、贾诩二人在他两侧出声讨论。
郭嘉跪坐在刘骥木案的侧面,托着脑袋安静看着这一幕,听着戏志才和贾诩的讨论,眼皮不自觉耷拉下来,些许困意袭上脑袋。
他尚且年幼,这两日随大军不停奔波,稍微安顿下来后,身体很快生倦意,怎么也控制不住,头脑开始摇晃起来。
刘骥扭头瞟见这一幕,正要轻声唤起郭嘉,让他先归营休息,没成想这时候帐外响起了关羽的声响。
“大哥,韩当、程普已带到。”
这嗓子动静并不算太大,但突然来这一下,还是吓了郭嘉一个激灵,刘骥眼疾手快托起郭嘉的脑袋,这才避免他脑袋磕到案上。
“奉孝先回去休息吧。”
郭嘉闻言缓过神来,看了看刘骥温和的神色,又看向戏志才和贾诩脸上的轻笑,躁道:“某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戏志才和贾诩脸上笑容更胜,刘骥也无奈摇了摇头:“你年岁尚幼,大军接连奔波,难免劳累,待会早些归营吧。”
“喏。”
郭嘉拱手称是,刘骥也让关羽三人进来。
“辽西郡韩当韩义公、右北平郡程普程德谋。”
“拜见将军!”
二人刚进帐中就躬身行礼,自报家门。
“免礼。”
刘骥走上前扶起他二人,瞧着他二人脸上的讶色,笑道:“二位壮士百骑冲阵尚面不改色,为何见了我如此惊讶?”
他平易近人的模样让韩当一怔,不知所言,却是程普率先回话:“以往只远远见过君侯一眼,未曾近观,今日得见君侯风姿,实乃夺神。”
韩当也急忙附和,随后瞟了程普一眼,他是真没想往日威风凛凛,气势不凡的扬武将军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面,言行举止都令人如沐春风,实难自拔。
刘骥又与他二人寒暄了几句,随后进入正题。
“你二人历经艰战,劳苦功高,有目共睹,我欲辟你二人为随军校尉,不知如何?”
“校尉?”
韩当看向程普,而程普耳朵一动,注意到了‘辟’这个字眼,这就代表着,刘骥欲收他二人为用,而不是赐官后,将来随意打发了。
程普深吸一口气,知道机会难得,稽首拜道:“程普拜见主公!”
韩当见状也反应了过来,压下心中喜悦,拜服在地:“韩当拜见主公!”
对他们来说,没有比成为刘骥亲信更好的出路了。
刘骥扶起二人,将他们引与帐中众人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