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董卓面露纠结,迟疑道:“这北宫伯玉早已溃逃,他已至张掖郡该如何?”
“仲颖兄无虑,从武威郡到张掖郡的官道我已分派轻骑把守,若他欲回张掖郡,只能绕道,否则定要暴露行踪,况且......”刘骥话音一顿,笑道:“他若真只带本部兵马遁逃张掖,那就离死不远了,羌胡以强者为尊,北宫伯玉残部返回张掖,焉能保证诸部不起异心?”
“所以他此时还在途中收拢溃兵?”董卓问道。
刘骥点了点头:“现在许是已经收拢了大半,准备走什么野路回张掖了。”
董卓闻言摩挲着粗髯,沉默不语,似是在权衡利弊。
刘骥也不着急,就这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致远智勇双全,世间少有。”终于还是董卓沉不住气了,恭维了一句,继续道:“为建破胡之功,某这荡寇将军,愿凭你驱使。”
刘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放心,我欲分三路大军而行,仲颖可自领一路,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擒杀这北宫伯玉,你我之功,定然显耀诸将。”
董卓闻言大喜,揽住刘骥胳臂,说道:“致远果真仁义呐!”
由不得董卓不欣喜,他最怕的就是刘骥携大胜之威压他,给他派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兵事,届时为了这最后的一点功勋,他说不定真会忍下。
毕竟按现在的战果,等张温大军一到,倾力破张掖郡也是一样的,甚至于对朝廷来说,现在已是大胜了,若是朝中诸公不想再耗费钱粮,现在就可以召他们回去论功行赏了。
无论哪种情况,对刘骥来说都是无关痛痒,毕竟从大破先零羌,到阵斩凛乞石,杀退北宫伯玉,克复北地、金城二郡。这一桩桩事加起来,他早已是当之无愧的平羌第一功,无人敢置喙。
但对董卓来说可是差别大多了,他本就是因羌胡叛乱,朝中念他熟悉凉州情况才得以官复原职。
若是此行寸功未建,大军班师的时候他还能不能保住这杂号将军职位都是两说。
更何况他还有谋求外放之心,所以眼下刘骥愿与他分功的态度,着实让他松了口气,当下也不再犹豫,拱手道:“某但凭蓟侯吩咐。”
刘骥瞟了一眼董卓粗长的眉毛,言道:“既然如此,仲颖兄且与我来便是。”
“可。”董卓点了点头,跟在刘骥身后,来到了校场。
他带着牛辅、孙坚而至,临近将台时让他二人陪侍末位,自己则越过众人,向前走去。
他是在场中除了刘骥外唯一的杂号将军,自然列位在前。
不过董卓倒真有豪杰心胸,走至关羽和张飞面前时,竟不再往前,而是与他二人点头致意,随即立于关羽对侧,看向将台上的刘骥。
刘骥将董卓的动作收进眼底,心中有些惊讶,但未表露出来,而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将听令。”
“在!”
众人齐齐拱手,甲叶铿锵作响。
“此次搜山检海,分三路大军而行。”
“彭脱、许褚,命你二人率西路军沿弱水河道搜剿绿洲据点。”
“二弟、三弟,你二人率东路军封锁焉支山隘口。”
“至于中路军......”
刘骥话音稍缓,董卓支起耳朵。
“仲颖兄,率你麾下轻骑,直扑昭武县!”
“三路大军不管行程难易,都需尽搜山路,遍观野道,舆图标记,不得违令!”
“喏!”
众将躬身领命。
董卓心中也是大定,路况复杂的弱水和焉支山都为刘骥他们所分,反倒是通往张掖郡要道的昭武县分给了自己,这着实算是厚待了。
若是刘骥知道董卓心中所想,只会道一句他想多了,什么厚待不厚待的,凉州地貌这么复杂,如今有时间亲身彻查一番,岂能错过?
如果将来再战凉州,凭借详细的舆图,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散漫如同羌胡大军,都能倚仗对地形的熟悉转战千里,又在兵败时能从容逃窜,可见天时、地利在风貌奇特之地的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相比之下,残兵败将的北宫伯玉已经没有太大威胁了。
即使他能从三路大军搜查下逃走,不谈张掖郡偏安一隅的位置,就说张飞还未打到允吾,韩遂、边章弃城逃往张掖的举动,已经够让北宫伯玉喝一壶了。
刘骥敲定下兵事后,三路大军很快行动了起来,彭脱、许褚率近万士卒西出姑臧县,沿弱水上游而行。
董卓则带领牛辅和孙坚,带着他们的轻骑朝昭武县奔去。
而刘骥也并未驻足在姑臧县以逸待劳,反而是随东路大军而去,焉支山,他得亲自看看。
就在东路大军驰向焉支山时,这座山脉已经见到了它的不速之客,或者说,即将送走它的不速之客。
......
大斗拔谷,位于石羊河西北,焉支山南面隘口,谷内峭壁林立,山势险峻,一水中流。
砰。
北宫伯玉踹翻沸腾的铜釜,滚烫马奶酒泼在麂皮靴上蒸起白烟,他紧紧捂着肚子,躬住腰身,脸色苍白,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旁还有淡黄的秽物流淌,全身上下止不住的轻搐。
他也染上了疫病……
“刘...刘骥,你...你......”
他似乎很想放一些狠话,但话到嘴边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然后又呕吐了起来。
“呕!”
淡黄色胆汁喷涌而出,围绕着北宫伯玉的亲随不禁眉头微皱,默默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他们的将军大人终于消停了。
北宫伯玉倚靠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微弱:“来...来人。”
“将军。”
亲信上前跪伏在他身边,侧起耳朵。
北宫伯玉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道:“我这个情况,翻不过去焉支山了,要改道。”
“将军,咱们好不容易才渡过石羊河,若是改道......”外围的一名头领出言。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北宫伯玉的亲随抽刀怒视那名出声的小头领。
场面顿时紧张了起来。
一息,两息……数息后,北宫伯玉才出言训斥:“退下!谁允许你们动刀的。”
“是。”
众人收刀入鞘,而许多头领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北宫伯玉舔了舔苍白的嘴唇,说道:“焉支山过不去,还有其他路可以走。”
“莫不是还要返回弱水?”
有几位部众保存尚多的头领出言。
“既然渡过了石羊河,就不要再走弱水了,如果汉军在咱们汲水时埋伏,那就都完了。”北宫伯玉似乎是恢复了些许力气,缓站了起来,抽出刀刃在地上刻画。
“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汉军如今还没有攻打张掖郡,我们不翻越焉支山,就顺着石羊河一直向西走,从昭武县返回张掖!”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随后扫视众人。
有位面色黝黑的头领问道:“可是沿途官道都有汉军把守,怎么去昭武?”
“我知道一条野道,能绕路而至。”北宫伯玉斩钉截铁道。
他拄刀支起身子,解释道:“我们都知道翻越焉支山就有路能到张掖郡,汉军一打听肯定也会知道,若是他们追了上来,在山中我们就更难逃脱了,不如跟我去搏一搏。”
“只要返回张掖郡,就能重新东出,联合金城郡兵马,复夺榆中,届时还有两郡之地供我们栖息,甚至再度席卷三辅也不是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淡定的北宫伯玉,一时无言。
“罢了。”
那位面色黝黑的头领单手抚胸,微微躬身,说道:“将军,我和部落里的勇士选择再相信你一次。”
有一个人带头,其余人的抗拒心也不强了,纷纷向北宫伯玉行礼,表示愿意继续跟随。
“我必不会让汝等失望。”
北宫伯玉见状,松了一口气,看着麾下臣服的头领,连带着虚弱的身体都缓和了许多,思绪也不再紧绷,开始慢慢发散,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苦守金城郡的边章、韩遂,心里不由得轻叹:
子允、文约,我知你二人对汉室早有不满,可千万要多坚守一段时间,等我回到张掖,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届时有强兵在手,大业仍旧可期。
等功业有成之日,我一定会把你们推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共享富贵,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呐。
此时的北宫伯玉还不知道,被他给予厚望的边章、韩遂,已经弃守金城了。
不仅如此,在渡弱水的时候,二人还被汉军斥候吓得闻风而逃。
“文约,已经跑远了,不若暂缓一二吧?”边章在马背上不停颠簸,喘着粗气道:“况且不过远远几个斥候而已,为何要撤得这般仓促。”
“吁~”
韩遂勒紧缰绳,控马徐行,边章也慢了下来,二人亲随也开始向后传令。
“子允,你不懂,咱们避开了官道,避开了汉骑,就是为了隐藏踪迹,速渡弱水,返回张掖郡。
可是如今弱水附近出现了几名斥候,就说明汉军要在弱水布防,甚至大军就在斥候身后,如此怎能继续冒着风险渡河?”
边章闻言,长叹道:“早知如此,当初便听你所言,强闯关卡了,何至于像如今这般仓皇奔命。”
“唉,悔不当初啊。”他长嗟短叹。
韩遂宽慰他道:“子允兄不必自怨自艾,当初谁也不知那张飞会不会追击,若是真按我所言,强攻关卡,如果被把守官道的汉卒拖住,那才是真的进了绝人之地。”
见韩遂仍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边章也稍稍平复了一番心情,说道:“那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继续绕路。”韩遂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率军沿弱水河支脉走,去石羊河,翻过焉支山,从焉支山回张掖。”
边章回道:“可去焉支山路途遥远,若是北宫伯玉先回张掖了该当如何?”
此时北宫伯玉败逃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韩遂、边章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正是如此,他们见了汉军踪迹才如此惊惧。
毕竟连将兵数万的北宫伯玉对上刘骥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他们又凭什么跟汉军交战?
不过刘骥虽强,韩遂也从未熄灭控制羌人割据一方的野心,在他看来,北宫伯玉围攻长安已有数月之久,无数汉将士卒都被朝廷征调至长安,这所耗费的钱粮绝对是数以万计的。
所以北宫伯玉败逃后,刘骥这个外州将领绝对不会在凉州久耗,朝廷一定会召他归籍,然后领遣凉州本地将领负责兵事,毕竟凉州将领在本地有宗族,有人脉,钱粮完全可以自筹,无需朝廷担忧。
他对那些达官显贵看得很透彻,金城、北地二郡已复,长安之围已解,凉州战事对他们来说已经可以结束了,现在只要尽可能拖住刘骥,再先北宫伯玉一步回到张掖,功业定然可成。
“子允兄。”
韩遂并未直接回答若是北宫伯玉先回了张掖该当如何,而是坚定道:“你若信我,就随我越过焉支山,如果北宫伯玉未回,你我便割张掖而治,届时亦不失高位,若是北宫伯玉已回,你我是因张飞攻破金城而逃,他能如何怪罪?”
边章问道:“可是如此,你我岂不是久居人下?”
“非也。”
韩遂面色一冷,嘴角勾起:“若事有不虞,你我便杀了北宫伯玉献降,届时亦有汉禄可食,随后静待刘骥离开凉州即可,他一走,你我功业,尚能复起。”
边章恍然大悟,揽过韩遂胳膊,叹道:“文约之谋,当真不弱于高祖之子房也。”
此言一出,韩遂隐晦地看了边章一眼,躬身行礼,嘴角在边章看不见的地方挂上讽笑:“愿为子允兄鞍前马后。”
“哈哈哈哈。”
边章豪迈大笑,扶起了韩遂,正欲放出豪言壮语时,后方传来大喊:
“汉军来了!”
“跑!”
二人相视一眼,急忙下令,随后纵马狂奔,身后的群盗、羌骑,紧随其后,原野上扬起了久久不散的烟尘。
彭脱远远看着远遁的贼军,笑道:“总算让我打到大鱼了。”
“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