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蓟县,天气放晴,冰雪渐有开化之状,一路上都湿哒哒的。
陈宫站在廊檐下,轻抚短须,静静望着化落的雪棱。
他是旬日前跟着鲍韬来到蓟县的,彼时前将军正在右北平处理乌桓之事,不得空闲,于是他便被鲍韬领来了此处。
这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宅院,花石修竹,廊桥沉池,不可谓不全。
与之比邻者还是冀州名士田丰所居,可以称得上一句,德邻高宅,俗世谧地。
不过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几日风雪稍霁,他不由自主地御马在城中大街小巷里晃荡,观赏蓟县民生安乐之淳风。
直至昨日鲍韬遣人告知他前将军已回到蓟县,他才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静待刘骥召见。
他对这位名震天下的蓟侯,可谓是钦慕良久。
时间就在他的畅想中悄然度过。
日当中天时。
陈宫来到堂前盯着漏刻,待浮箭上升一刻又一刻后,前院才传来敲门声。
陈宫慌忙提起鞋履,向外走去。
这是座二进的宅院,前院当然是有门房的,不过他乃从属,连前将军面还未见到,岂能妄自托大,不识礼数。
“公台兄别来无恙乎?”甫一开门,鲍韬那开朗的声音便落入陈宫耳朵。
他暗自感到庆幸,得亏没有托大,鲍韬竟没有派遣寻常小厮,而是亲自前来,索性他也没有失礼,施施然拱手回道:“某无恙,有劳鲍校尉挂念。”
虽然他比鲍韬大了十岁,但他目前还未明确司职,只言是前将军府幕僚,自是要讲些尊卑。
可鲍韬却没这么多讲究,伸手拉住陈宫胳膊,说道:“速与我去寻旁人,然后拜见君侯。”
“好。”
陈宫迈步跟上鲍韬和他一起前往左邻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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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将军府。
刘骥接过戏志才递来的名册,细细翻看起来。
略过名姓不显于后世的文士、武人和拒绝出仕的贤才不提,这愿入仕幽州的有名之士还真是不少。
其中竟然还有冀州因不满宦官专权,愤然辞官的名士田丰。
这确实让人意外了,要知道田丰此时已有名满一州之望,刘骥根本没想过他能出仕幽州。
青州亦有孝名远扬的王修,但最夸张的还属兖州之士。
陈宫、毛玠、典韦、于禁,皆愿受辟,着实让刘骥有一种集卡的成就感。
现在他麾下文武的框架大体已全,即使将来褫夺三州之地,也不用担心分治官员不足的问题。
至于眼下已有官职或者婉拒受辟之人,日后仍有见面之机。
他们不想来幽州难道刘骥将来就不能打到他们的籍地吗?
届时可没有幽州苦寒,身体病弱的借口了。
“果然唯名与器,才是司人之物。”戏志才见刘骥面露欣慰的放下文册,在一旁说道。
刘骥点了点头,回道:“若是盛世,名器自是凌然而上之物,但若至乱世,则定然还要再加上兵强马壮。”
“然也。”戏志才重重颔首。
及至此时,除北方稍显安定外,黄河以南之地皆有叛乱。
朝堂一时间自顾不暇,纷纷擢升将领,让其自费军资,招募部曲平叛。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等叛乱平定后,兵权已然不是朝廷专属,这天下板荡,方启序章耳。
“禀主公,人已带到!”此时,鲍韬经由通报来到前堂,身后诸士齐齐行礼:
“拜见将军。”
刘骥亲身上前,将众人一一扶起,说道:“诸位不远千里入仕幽州,实乃边地百姓之福。”
“乡野之人,不敢君侯如此谬赞。”田丰神色恭敬,回道。
陈宫等人不由自主地就将目光放在众人中年龄最长,名气最盛的田丰身上。
刘骥亦是看向他,说道:
“先生之贤名便是我在幽州都有听闻,何谈乡野之人。”
田丰闻此言面露苦色,长叹道:
“于国于民无用,于君于父无功,不是乡野之人又是什么?”
“哈哈哈哈。”刘骥爽朗一笑,拍了拍田丰手背,说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何妨池浅淤蛟龙?”
“天生我材必有用......”田丰念叨一句,眼神微微发亮,旁人亦是神色动容。
见众人略有感触,刘骥轻轻颔首,继续道:
“才不遇,乃时未至。时若至,则如蛟龙得雨,凤栖于梧,必不终老于蒿莱之间也。”
“唉。”此话一出,旁人还未品出真意,田丰便长吁短叹起来。
他已年近四旬,历经宦海浮沉,自以为有些见识,没成想今日却被刘骥点破满腹牢骚和浑身暮气,盛名之下,果然无虚,蓟侯真乃天授英姿。
“丰受教了。”田丰长身施礼。
刘骥却先一步托住这位两鬓斑白的中年之士,温煦道:“先生弃雒阳显官而仕我将军之府,乃是骥之所幸,安有说教之理?”
田丰回道:“我仕将军之府,实有一因也。”
“哦?”刘骥来了兴趣,好奇道:“愿闻其详。”
田丰组织了一番语言,看向刘骥澄澈的眸子,回道:
“我乃巨鹿人士,黄巾之乱时,避祸山野之中,但乡族之中有故亲遭张角裹挟,流于贼军之中。
其人虽与我是远枝,但我年少丧亲,全赖她在乡中照拂,闻其蒙此大难,痛不欲生,以为天人永隔,再难闻其音讯,报其亲恩。未曾想......”
说到此处,田丰老泪纵横,掩面抹泪,哽咽道:
“未曾想君侯在巨鹿怒而兴兵,与皇甫嵩阵前对峙,仁释妇孺,德被万家。
得以让我亲人保全,平安归乡,及至今岁,寿尽而终。
我将其安葬后,常思报君侯深恩,复又有州衙在郡中咸示前将军求贤令,我见闻之,由此而来。”
“若蒙君侯不弃,从今往后,某愿为君堂下之石,甘为驱使,虽死无悔!”田丰拜道。
原来田丰入幽而仕,是因此情作祟,怪不得这位名满一州之士,会屈尊应他幕僚之辟。
刘骥又一次扶起了他,诚恳道:“我得田公,实乃幸事。”
不是谁都能深念无心之恩,刘骥对田丰故亲之事并不知情。
这位冀州名士完全可以事亲至终后继续归隐山林,无需搭理刘骥。
但他偏偏没有这样做,旁人无心之恩,跋山涉水也要报之。
河北多义士,由此得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