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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柔拜见大人！”一掀起帘帐，阎柔便单手抚胸，跪伏在地，以示恭敬。
难楼见了他这副姿态不由得轻轻颔首，说道：“起来吧。”
“多谢大人。”阎柔的乌桓话说得很流利。
不仅如此，在塞外呆久了，他也会说一些鲜卑语，这是在胡地生存的必要条件。
“阎柔，你知道我召你何事吗？”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难楼摩挲胡须。
“这......”阎柔看了库贤一眼，老实回道：“小人不知。”
“不知就对了，我要先确认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杀你。”难楼支起身子，走到阎柔跟前，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我且问你，你自认是汉人，还是乌桓人？”
阎柔支起耳朵，目不斜视，大脑飞快转动，回道：“禀大人，不管是汉人还是乌桓人，小人都是难楼部的人。”
“呵哈哈哈。”难楼见阎柔取了巧，也不恼怒，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既然你是难楼部的人，那眼下正有一件要事需要用到你的才智，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然此时眼前的乌桓大人语气温和，面容和善，但阎柔知道若是他敢说一个不字，恐怕脑袋就要落地了，当下也是不敢犹豫，立即回道：“但凭大人驱使。”
“好。”难楼点了点头，随即将今日情况一股脑告知阎柔。
期间，他一直观察着阎柔神色，见这个与众不同的汉人恭敬如初，也稍稍放下了心，滔滔不绝的言说着。
末了，他询问道：“不知你有何看法？”
阎柔略作思索，便单手抚胸，试声道：“禀大人，小人以为，汉...汉军此计，有两处疑点，只要摸清这两处疑点，则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哦？”难楼挑起眉头，来了兴趣，追问道：“是何疑点？”
本以为阎柔要随意敷衍或是扯言推辞，没成想真有计策献出，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合理，在他看来，汉人最擅长保全自身，目前阎柔和他弟弟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怎敢生出异心？
而阎柔接下来的回答也让难楼觉得句句在理。
只见这位身材不算高大的汉人俯首一礼，随后侃侃而谈。
“愚以为，汉军此次出击的疑点在于，两郡之地各有主将，但为何只有代郡一处出击，上谷郡却按兵不动？”
“这正是我想问的！”难楼一把钳住阎柔胳臂，双眼瞪大，一股气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全吐了出来：
“代郡与上谷郡成犄角之势，今日是我破敌心切，失了分寸。
若是汉军第二次出城时，上谷郡亦有兵马袭来，我岂能幸免？但汉军偏偏没这么做，这是为何？”
阎柔示意难楼稍安勿躁，继续道：“第二处疑点便在于，刘骥为何要在白狼山筑城？”
叱匹罗归顺后，汉军在白狼山筑城的消息早已传开。
阎柔知道这个消息难楼并不意外，只是他不知道这谈论代郡和上谷郡好好的，为何牵扯到了白狼山？
见难楼面露不解，阎柔暗暗咽了咽唾沫，心下一横，直截了当道：
“夏屋山孤峰雄峙，俯瞰三面，有地形之利。
汉军若攻，行踪必暴露无疑，是以屯兵两郡，围而不攻，然后奇兵自白狼山而出，绕袭夏屋山之北，才是汉军所图！”
轰。
对了上，一切都对上了。
难楼的思绪从未有过如此清明的时刻。
围而不攻，突发奇兵，这不正是刘骥在西北惯用的伎俩吗？
怪不得他要征调乌延、苏仆延二部耗费人力物力的去铺路筑城，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刘骥啊刘骥，任你狡诈如狐，眼下还不是被我麾下贤才识破了？
不仅如此，识破你计策的还是你们汉人，这可真是......天道有轮回。
你在西北杀了那么多胡人，现在报应来了，贪生怕死但颇有智计的阎柔，就是上天给你的报应。
“哈哈哈哈。”一念至此，难楼放声大笑，狠狠拍了拍阎柔肩膀，说道：“你是难楼部真正的智者，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阎柔深吸了一口气，瞥了库贤一眼，回道：“禀大人，小人也想成为难楼部的一名头领！”
“准，我赐你五百牧民，二十突骑，一千头羔羊，从今天起，你可以让你的部落在覆宿山放牧。”难楼毫不犹豫。
覆宿山位于夏屋山的西侧，约十五里处，水草丰美，是大多数强盛头领的牧地。
而五百名牧民也让阎柔轻而易举地迈入较为富足的头领之列。
毕竟人口就代表了实力，有更多的牧民，就能放牧更多的牛羊，也会吸引更多勇士加入他的部落。
这样的赏赐不可谓不丰厚，连带着库贤也失色起来，面色复杂的望向阎柔。
阎柔面露激动之色，伏地大吼：“多谢大人赏赐，某必为大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女人、地位、钱财，只要你为难楼部做事，这些东西应有尽有。”难楼伸手将他扶起，目光炯炯。
他意识到了才智超绝之人到底有多重要，所以此子绝对不能放回汉地，必须将他牢牢捆在难楼部。
五百牧民和一千头羔羊就是他的诚意，之后若阎柔立功，他会赐下更多的牲畜。
但也不能毫无防备，因此对于突骑的数量，阎柔就不要奢想太多了。
实际上阎柔的目的也不在这里。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将难楼和库贤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说道：“禀大人，小人既为头领，不知可否要一些汉奴来驱使？”
“汉奴？乌桓人不够你用吗？要汉奴做什么？”难楼语气转冷，眼睛眯起。
同为汉人，这阎柔莫非要私谋生事不成？
对于难楼的质疑，阎柔却回以坦诚的目光，恭敬道：“有一些汉奴都是和小人一起来到难楼部的，我不忍心看着相识之人受苦。”
“这......”见阎柔如此坦诚，难楼噎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
库贤心领神会，正要出声喝斥，但此时阎柔的目光也向他瞟了过来。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还是看到了其中的哀求之意，这让他不由得心里一软，话到嘴边，变成了这样一句。
“阎柔这般深念旧情，父亲应该成全他，往后他也会念此刻的旧情。”
难楼：......
这位乌桓大人眉头皱起，不可置信地看向心胸狭隘、性情暴虐的儿子，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他出言婉拒，定然会伤了情分，于是斟酌道：“我只能给你二百名汉奴。”
“大人厚爱，柔必报之！”
“退下吧。”为了防止自己后悔，难楼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遵命。”两个年轻人单手抚胸，缓缓离开穹帐。
难楼眼神一直在库贤和阎柔身上来回流转，眉头皱得更深了。
帐外。
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阎柔回去的路上只能靠库贤递过来的火把照明。
两刻后，阎柔停在简陋的穹帐前，回头看向牵着马匹的库贤，诚恳道：
“今日多谢库贤头领出言相助，往后若有能用到我阎柔的地方，绝不推辞。”
库贤听闻此言一反常态，没有往日的挖苦和咄咄逼人，而是复杂地看向阎柔，问道：“方才在帐中，你为何不复以往清高，反而如此谄媚？”
“唯惧死耳。”阎柔回道。
如此诚恳的回答让库贤不禁失笑，摇头道：“也对，如果惹怒了我父亲，你再有用处也难逃一死。”
“不过那一日你当众拒绝我的亲随，落了我的面子，是笃定我不敢杀你吗？！”库贤兀然收起笑容，噌一下抽出刀刃，身后亲随也纷纷持矛相对。
“不要杀我阿兄！”阴影处突然窜出来一个半大少年，护在阎柔身前。
“滚回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阎柔见状急得破口大骂，慌忙拉住阎志。
库贤的刀尖此时已经抵在了阎志的肚子上，缓缓向前挤动。
阎柔刚想夺刃就已被众多髡发胡人擒拿在地，灰头土脸的看向库贤。
“库贤头领，绕了我弟弟，我愿为你仆使！”见喜怒无常的库贤似乎动了真格，阎柔再无半点风轻云淡之色，砰砰叩首求饶。
库贤见此状也知道玩得过火了些，但还是放不下面子，正欲说些找补的话，却蓦然发觉手里一紧，低头看去，神情大骇。
只见阎志紧握刀刃，拼力往自己腹中送去，两手血如泉涌，深可见骨。
“你疯了！”库贤紧紧钳住刀柄，控住刀刃，一脚将不知天高地厚的阎志踹出。
阎志翻滚几圈后，迅速支起身子，血手怒指库贤，吼道：“大丈夫之身，岂能屈服于威武！”
此言一出，周围为之一静，库贤怔在原地，亲随瞠目结舌。
阎柔飞快挣脱束缚，扑向阎志，检查着他手上伤口。
亲随反应过来后想要上前拿下他兄弟二人。
“住手。”库贤伸手制止，眼神复杂地望向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这个年纪，胡儿已经能骑马了，也不乏能挽开轻弓之人，但他长这么大，却是第一次见阎志这种人。
“威武不能屈吗？”库贤念叨了一句，随即放声大笑，但笑着笑着他的泪就出来了。
以往他只看到了汉人百姓逆来顺受的一面，心中多有轻视，可今日见了如此性烈如火、不惧生死的一面，又不由得有些害怕。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这些汉人懦弱，也不是他们习惯了逆来顺受。
而是他们不愿意将生命白白浪费在没有用的地方，若是真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他们会比所有胡人都刚烈。
“走吧。”库贤翻身上马，对亲随吩咐道。
他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心情低落。
但他又不能把部落里的汉奴都杀了，那些都是其余头领的货物，还轮不到他来做主，眼下只能悻悻而返。
不过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将阎柔和他弟弟的身影牢牢印在了眼里。
这一幕，他永远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