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自古多憾事,天意从来违人愿。
库贤不知道为何汉军会在此时来袭,也不知道为何难楼的动作这么磨蹭,给马匹套上绳子要花费那么长时间。
一步慢步步慢,他已错失了刺杀难楼的机会,偏偏阎柔还不在此地,教他无从选择。
但即便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知道不能继续强杀难楼。
现在外有敌军,内倘若生乱死了大人,难楼部恐有倾覆之危,库贤就算真上位了也没什么用。
于是乎,这位年轻的勇士一阵风似的扑跪上前,挡住难楼和棺木之间的视线,用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高呼,说道:“大人,事急从权,还请先行迎敌!”
难楼并未发觉异样,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双褐眼死死盯着东方若隐若现的火光,随手丢下生肉,锵一声从皮鞘中抽出刀刃,怒吼道:“聚兵迎敌!”
砰——轰——
回应他的不是众人的随声附和,而是整片栅栏哗啦啦散架的倒地声和牲畜慌乱嘈杂的嘶鸣。
难楼错愕望去,只见夏屋山西头,扬起片片火光,深处还有群畜的哀嚎。
西面也有汉军?
他心中升起疑惑,但上位者的本能仍驱使着他下令:“库贤,你带几名头领集结三千突骑抵住西面汉军,其余人带好部下随我来!”
“遵命!”髡发羽饰的头领们纵声高呼,提起兵器,放出哨音,迅速集结麾下的突骑。
难楼在慌乱中披上铠甲,跃身上马,振臂领众人东去,地面上扬起阵阵烟尘。
老罗敦的丧事瞬间冷落了起来,场间只有平素与库贤交好的几位头领在此,默默看着怔在原地的库贤。
“出击。”库贤回过神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睛半眯,语气森然。
他心中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咚咚。
地面上很快又腾起一道道烟尘,众多皮甲沉污的突骑风驰电掣般涌出,向火光冲天处扑杀而去。
另一边。
阎柔也找到了纵火后在不远处等他的阎志。
“人都到齐了?”他勒停马匹,气喘吁吁,询问道。
“到齐了,马匹也趁乱偷出了少许,大致能一人一马或者二人共乘。”阎志脸色潮红,激动回道。
“好。”阎柔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气息,高声道:“先逃出覆宿山,然后南下入代郡境内!”
“喏!”激动的声音回荡在草原上。
为奴为仆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他们对自由渴望太久了,眼下终于见到了一线希望,怎能不喜?
“驾!”众人挥鞭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不久后,库贤也赶了过来。
夏屋山西侧近千余落的穹帐尽没于火海,无数牲畜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身上燃起熊熊大火。
显然,这不是什么敌袭,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但目的是什么,随库贤前来的头领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只是齐刷刷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等待他给此事拿一个主意。
事实证明,人如果无路可退,确实会迸发出以往未有的才能。
灼热的焰浪将库贤的眼睛熏得发酸,他难得的冷静下来,顾左右道:“去将你们的部落搬到夏屋山北面。”
“北面的牧场不是有部落放牧了吗?”一些头领一头雾水,不明白库贤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只有两三个位置靠后的头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库贤。
库贤勒起缰绳,上前走了几步,随后驱马转身,坚定望向众人,坦然道:“我要挑战难楼,成为新的大人。”
“这......”几位高大的头领相视一眼,回道:“库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想当大人我们自然站在你这边。
但现在难楼在东面迎敌,我们为何不直接杀回去,将他的部众征服殆尽呢?
如此一来你岂不是顺理成章的就成为了大人?”
“东边传来的动静很大可能是真的汉军来袭,此时我若倒戈,则亡的不是难楼,而是整个难楼部。”库贤沉声道。
见他们还有所犹豫,库贤当即拔出短刃,割破自己掌心,将殷红的左手伸到他们面前,郑重道:
“我是整个部落最强壮的勇士,只有我才能带领难楼部称霸塞外。
现在我与你们歃血为盟,约为兄弟,从今往后,我所有的地位、荣誉,都有你们一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焉有不从之理?
撕拉。
利刃划过掌心的声音欻欻响起,十只手掌伸向前和库贤握至一处。
“呼呵!”中气十足的欢呼声响起。
“很好。”库贤与众人紧紧一握,随即分开手掌,扭头望着火海,说道:“分五百骑去追击纵火的家贼,其余人跟我去占据夏屋山北面。”
“遵命!”
短促如鼓的马蹄声又响起了,在牛羊的哀嚎中格外刺耳。
库贤没有去管这些逃窜的牲畜,牧场总共就这么几片,不管是发疯的还是被冲散的,只要它们还能活着,总能聚拢回来。
当务之急是拿下一块进可攻杀难楼,退可远遁北塞的地盘。
只有这样,在难楼回来时他才能有叫板的资本。
至于难楼回不来的可能?他从未想过。
他的父亲比谁都狡猾,到了战场后绝不可能冲在阵前,让汉人有机可乘。
除非这条老狗能看到挫败汉军的机会,为了一鼓作气定下胜负,选择亲自冲锋鼓舞士气,否则不会有父亲战死,儿子顺利继承遗产的情况。
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此时乌桓人和汉军‘焦灼’的战局,似乎真的让难楼嗅到了机会。
一个阵斩张飞的机会。
“杀!”
嘈杂的喊杀声混在一起,夹带着金铁相击之音和战马不绝于耳的嘶鸣。
砰!
张飞一矛挑落偷袭他侧身的胡骑,然后佯装脱力,向招摇的“张”字大旗靠去,亲兵顺势而上,为他遮护住。
鲍韬见状,远远从侧面赶来,似是为了给张飞解围。
“敌军后方确认是难楼?”张飞压低些许声音,询问道。
他已冲杀三番了,本应在第一次冲杀完就该佯装败退,诱敌而出,等待赵云攻敌。
但战局硬生生被他拖到现在,连侧后方隐没在山谷中的赵云都遣斥候来询问情况。
可张飞依旧选择耗在前线和敌军厮杀。
不为别的,只因胡狗的首领来了。
他要试着引诱住难楼,确保败退时能将后至的胡骑也一同钓走。
否则赵云出击后还有一场仗要打,这就不符合他们行兵的初衷了。
“我从侧方看了,青白军旗,众骑簇拥,确是难楼无疑!”鲍韬匆匆回道。
“某连战三番,次次力有不逮,难楼还没胆子率众上前,真是一点血性也无。”张飞环眼圆睁,愤然道。
鲍韬扭头看向在前阵纵横穿插的胡骑和高处迎风而立的大旗,说道:
“事不过三,你我再冲一次阵,杀十人而退,难楼若敢追击,就依原计行事,若还是按兵未动,直接与赵都尉合兵一处,转战夏屋山南侧。”
“好!”张飞轻轻颔首。
鲍韬拱手一礼,勒马转身,率领士卒提枪冲阵,张飞紧随其后,向另一侧杀去。
缓坡上。
难楼居高临下,俯看山下乱作一团的战局,口舌发干,咂舌问道:“这是破敌之机吗?”
在他看来,若今夜不是老罗敦的丧事,部落头领没有齐聚在一起,说不定汉军就真得逞了。
乌桓人的军令若非面授,各头领只会认刻木为信。
汉军出兵迅攻,难楼在毫无防备之下,调兵遣将远没有眼下这般快捷。
届时就是东侧这数千部落独自面对汉军了。
好在老罗敦死的刚刚好,在送葬的第七天,难楼部所有实力强劲的头领都共在一处,只需难楼振臂一挥,就能迅速聚兵数千之众。
这才有了眼下这般情况。
汉军竭力想冲散突骑,但难楼源源不断的兵力一直将他们拦截在外。
甚至轮番结阵下,连勇名在外的张飞都数次脱力,躲在亲兵羽下休憩。
这站在乌桓人的角度看来,岂不是一举破敌之机?
难楼带着黑色翻毛头盔,淡黄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飘扬,眉头紧皱,一双倒梢三角眼死死盯住前阵中不断厮杀的汉将。
一个,两个,三个......与他交战的胡骑无一例外都被斩于马下,而他本人似乎也彻底力竭,在高大马背上止不住地摇晃,引得侧翼的赤袍小将匆匆回援。
“大人,汉军似乎是要撤退!”左侧一名眼尖的头领惊呼道。
难楼屏息凝神,双手紧了紧缰绳,默然不语。
锵锵锵。
汉军阵后传来急促的鸣金之音,压过了震天的喊杀声。
顷刻间,冲锋的骑兵勒马回撤,攻势戛然而止,如退潮般后移。
“大人,是否要下令追击。”旁侧又有声音传来。
难楼依旧沉默不语,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汉军有序撤退,己方欲要前追的突骑被汉骑箭雨一一射落的场景。
眼看“张”字大旗即将踏出这片草地时,他动了。
关节粗大的左手抚在刀鞘上,厚厚的皮茧挤压在防滑的毛皮上,向前推动,亮色刀刃离鞘。
这一瞬间,难楼想了许多。
得知刘骥下令强征乌桓赋税时的震怒和不安。
其余乌桓三部被那个男人轻而易举瓦解的惊恐。
包括从今岁开始被汉军数次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统统涌上心头,和前方张飞狼狈逃窜的背影融为一处,分外惹眼。
噌——
难楼右手一扬,拔出刀刃,仰天怒吼:“给我追。”
说罢一马当先,飞跃而出。
突骑士气蓦然高涨,如雷动般催马索敌,霎时间,整片大地都颤动起来。
“上钩了!”汉军中,张飞扭头看着身后的动静,眼神灼热,口舌生津,喉咙一动,吞咽声响在密集的蹄音中。
身后是从上而下涌来的昏色洪流,侧方是亟待出军攻敌后方的赵云,而他这里,仅有汉骑三千,雄胆一颗。
“继续前进!”张飞怒声高呼。
他改变主意了,既然胡狗的首领追上来了,再按照原先纵兵劫掠的计策太小家子气了,要玩就得玩个大的。
诱敌深入,临阵反击,然后阵斩贼酋,岂不是上上之策?
至少在他看来是的。
在难楼看来却是越追击他心里就越没底。
无他,汉军太能跑了,根本不像一支溃败之军。
他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现在大军倾出,敌寡我众,他着实有些舍不得这个挫刘骥锐气的机会。
当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不过他也留了一个心眼。
以防汉军在前路设伏,他下令变阵,将战骑调至两翼,游骑纵马追击,而他自己则是放慢了速度,渐渐落在后方。
汉人有句话叫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随着难楼的年龄越来越大,他也慢慢将这句话奉若圭臬,时刻警示自己,勿要轻敌大意。
一如眼下这般亲冒矢雨的情况,他便会选择“坐镇军中”以观敌情。
但是这套汉人的道理,显然在崇尚健者的乌桓人中根本行不通。
他这一慢,整个队伍都慢了下来,与汉军的距离正在缓缓被拉开
难楼本人却丝毫没察觉到不对,依旧调兵遣将,遮护两翼,向前追击。
丑时三刻。
张飞与难楼你追我赶已奔至十里之外。
正在此时,乌桓人背后兀然响起朔气冲天的喊杀声。
难楼脸色一僵,还未遣人探查情况,便见前方赤底大旗突然转向,径直杀来。
从高处往下看,“张”字大旗在乌泱一片的胡骑中逆流而行,格外显眼。
甚至算是以卵击石。
可张飞却不这么觉得,越临近敌军,他鼻息便越粗重,胸腔中的百战豪气更是难以自抑,不自觉迸发而出,耸入云霄。
“燕人张翼德在此!”
“贼人速速受死!”
他放声大吼,横眉竖立,语如惊雷,而后信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点钢大枪,左手持矛,右手握枪,腰身发力,双腿紧紧钳住胯下坐骑,一跃而出!
砰!
马蹄重重砸在干草地上,飞泥四溅。
战至此时,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什么主将不可亲身冲阵的教诲,都被他统统抛在脑后。
他现在只想纵力杀敌,将难楼的狗头狠狠拧下来!
“快拦住他!”难楼见张飞一改颓势反身还击,目眦欲裂。
及至此时,谁还不知先前张飞的败军之相都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