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这一天,叱匹罗早早地从床榻上睁开眼睛。
“炽其涂,该醒了,今天是蓟侯到夏屋县的日子,咱们要去列礼阵迎接。”他轻轻晃动身旁女人的肩膀,声音不高也不低。
可今天回应他的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阵又一阵的啜泣声,他慌忙按住女人颤抖的肩膀,关切道:“炽其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害怕。”炽其涂靠近宽厚的胸膛,颤抖道:
“这几天来夏屋县的汉军越来越多了,他们都带着刀剑和铠甲,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蓟侯是来杀死我们所有人的,他在西北的时候就这样干过,他讨厌胡人。”
叱匹罗似乎意识到了炽其涂在害怕什么,试声道:“就因为这件事吗?”
炽其涂在黑瘦的脸颊上抹去泪滴,哽咽道:“城池已经盖完了,马匹和羔羊也被汉人夺走了,他们留下我们还有什么用处?”
“我们乌桓人有最骁勇善战的突骑。”叱匹罗脱口而出,同时大脑中开始疯狂回想谁最有可能在部落里散布这些危言耸听的话语。
炽其涂每天不是在浣洗纱布就是在编织毛毡,根本没有闲功夫去想这些不着调的事。
一定是难楼部的一些顽固的头人,想通过恐吓族人这种手段,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蓟侯的士卒比我们更骁勇更善战,我们只有逃跑才能活下去。”炽其涂嘴唇发白,眼眶中仍有泪水打转。
她不想死去,也不想再过回以前的日子,现在她的生活很好。
虽然每天都要劳作,但是回到家后总能等回她的家人......叱匹罗、塔布还有不爱说话但会默默干活的楼班。
每当叱匹罗疲惫的脚步和孩子们的玩闹声在帐外响起的时候,她的心总会安定下来,这是她最踏实的时候。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哥哥,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这几个瞬间,炽其涂想了很多,叱匹罗也想了很多。
他已经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叱匹罗拍了拍炽其涂的肩膀,轻声道:“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和我一起做工的织兰。”
原来如此,叱匹罗眼神中透出一抹明悟,迅速在床榻上坐起身子,而后扶起炽其涂,认真地看着她灰褐色的眼睛,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还有身上的衣物,说道:
“看着我,炽其涂,我现在是汉人的衣冠,说的是汉话,部落里每个青壮都跟我是差不多的模样。
这些衣物是汉人一车车从上谷郡运来,汉话是汉官们每天入夜时一遍遍教导的。
这些做不了假。蓟侯如果要杀我们,根本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炽其涂现在似乎才平静了下来,有些呆滞地看向叱匹罗。
叱匹罗知道是她的老毛病又要犯了,从在俘虏营发现她的时候,她就会时不时地发呆,然后颤抖。
不过在营帐中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她好了很多,只是偶尔会发呆。
这个时间也不会持续很长,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恢复,但叱匹罗还是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简单洗漱一二,走出帐篷,去找负责妇孺劳作的汉官,替炽其涂告假。
这名年岁不大的汉官自然是知道炽其涂的特殊情况,很爽快的批下假条,并嘱咐叱匹罗照顾好自己的妻子。
叱匹罗感激地向画卯的汉官拱手行礼,随后走出营帐。
“呵呵,阿孥那,你还真是有种啊!”脸上蜈蚣般长的伤疤蠕动,叱匹罗摇头一笑,向王义的营帐走去。
阿孥那正是织兰的丈夫,也是曾经难楼麾下的头领之一,拥有肥沃的牧场和听话的部众,每天最累的事情就是从女人肚皮上醒来,然后再趴上去。
而现在,他最累的事情就是每天搬石头,运送泥浆,堆砌城墙。
不过马上他连石头都搬不了了。
给死去的大人偷偷搭一个坟墓不算什么,毕竟汉人对于死者都有敬意。
可实质性的散布谣言,鼓动族人,这种可笑的伎俩如果不去揭发,能把所有人都害死。
不一会儿,王义提刀走出营帐,翻身上马,身后跟着叱匹罗和数队全副武装的汉卒,朝靠东边的营帐奔去。
慌乱的求饶和辱骂声很快响起,但转眼便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惨叫。
其余乌桓人听到动静自然产生了骚乱和恐慌,但在汉军的围视下还是老老实实缩回营帐。
经过这么一闹,夏屋县的守将也没了让这群乌桓人操演仪阵的心思。
只是下令将所有曾经明里暗里发过牢骚的头人都绑了起来,丢到营门外等候发落。
他本人则是估摸了时间,而后匆匆骑上马向官道而去,去迎接那个他从涿县便开始追随的男人。
夏屋县外十里处。
刘骥骑着一头俊逸的黑马,耐心地听着斥候的汇报。
少顷,他认真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喏。”斥候缓缓退下。
大纛依旧不紧不慢的向轮廓渐晰的城池驰去。
又行却三五里后,前阵骑卒有序向两侧蔓开,大纛前移,一道玄甲赤袍的高大身影脱阵而出。
“末将李当,拜见君侯!”等候多时的夏屋县守将恭恭敬敬跪伏在地,稽首而拜:“末将看守不利,出了岔子,还望君侯恕罪。”
“起来吧,带我去看看那群喂不熟的野狗。”平静的声音响起,刘骥垂目而视,看向勤勤恳恳的李当。
李当俯首称是,而后忙不迭走上前接过缰绳,腆着脸道:“末将来为君侯牵马。”
临近夏屋县,自是不需要再赶时间了。
刘骥瞥了李当一眼,轻轻颔首。
从涿县带出的八百旧部,能活下来都被他赐下了军中官职,即使有些首级没砍够的,刘骥也酌情给他们找了理由补上。
李当就是差了几个首级但仍破格擢升的旧部之一,这也导致他见了刘骥总是过于谄媚。
不过只要不是嚣张跋扈,欺凌下属的旧部,刘骥也就听之任之了。
大军继续前行,大纛移到前阵后,原本呈矢状的军阵缓缓向两翼扩开,次第如鳞,确保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能将大纛下的刘骥牢牢遮护住。
未时。
刘骥在马背上望向乌压压一片的乌桓人。
这些乌桓人自然也看到了明艳的大纛,无需外围的汉卒提醒,在大纛落入视线的那一刻,这群人便纷纷跪伏在地。
早晨那么大的动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虽然大部分乌桓人没有那么傻,不会轻信阿孥那他们危言耸听的谣言。
一部分人也只是当做闲谈,一笑了之,但架不住汉军现在知道了啊!
不但知道了,连带阿孥那在内的几名头领都和他们的家人整整齐齐系缚在空地上,这不是摆明了要追究罪责,问罪他们这些俘虏吗?
可恨的阿孥那,成为俘虏了还管不住你那张臭嘴,若是因为这件破事让蓟侯彻底厌恶乌桓人,对乌桓人失望,他们还怎么给人家当狗?
好不容易盖完了城池,学会了汉话,蓄好了头发,在汉人那已经有了初步的信任,眼下全被搞砸了。
如今的情况,别说给蓟侯当狗了,一族之人能不能活都是两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