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嘉德殿。
自从刘辩即皇帝位后,这里就成了何太后处理朝政和生活起居的核心场所。
作为临朝听政的皇太后,她是有这个资格的。
同样的,作为先帝之母的董太皇太后亦有居住在嘉德殿的资格。
不过她居住的并非正殿,而是旁室的宫院,永乐宫罢了。
刘辩即位后,她总是要失势的,即使当初在刘宏灵前她急中生智,诓来了些许权柄名分,但何进和袁隗稳定住朝堂后,这临朝听政的权力,也就离她越来越远了。
及至此时,曹嵩遭罢,丁宫遇贬,她就更没甚话语权了,只得终日寓居在永乐宫中,空望何氏兄妹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独自哀叹。
如此自怜自哀也就算了。
毕竟谁还没有个伤心时呢?
可偏偏这个没了儿子的老妇近几日和掌握兵权的蹇硕走得这般近,常常屏蔽左右,私谈至夜。
何太后见此,怎能不恼?
故今日的嘉德殿,除了刘辩在侧殿朗朗的读书声外,还多了些惶恐求饶之音,教人不安。
“还请太后明鉴,我等对蹇硕野心素不知情啊!”张让领着赵忠等人跪地求饶,神色言语故作浮夸。
隔着帘幕的何太后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反而慵懒地扇动便面扇,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
“起来吧,你们能揭发蹇硕就是有功,倘若让我那兄长自己听闻蹇硕曾有暗杀他之谋,今日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脑袋搬家。”
“叩谢太后深恩!”张让带头一磕,心下一哀。
该死的曹嵩,不就是没出力死保你吗?
何至于在滚回你沛国老家后来信威胁要将昔日擒杀何进之计透露出去!
现在好了,本来袁隗和何进拥立刘辩后他们就失了先手。
如今正是打算寻机动武诛杀何进重新掌权的时候。
可眼下的计策没出纰漏,倒是往日的计策有了泄露之机。
这找谁说理去?
曹嵩啊曹嵩,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就老老实实赋闲一段时间又能如何?
非得上蹿下跳,妄作公卿。
你就是给何大将军舔上鞋子,你儿子曹操就能得势了?
做梦!
一代人是宦官之后,往后都摘不掉这个帽子。
别以为人老了就能和过去撇清关系。
簪缨世家、清流士人的名声,还轮不到曹操享用!
张让心中兀然腾起一股邪火。
刘宏既然谋划诛杀何进,自是不会只和蹇硕一人商议,毕竟诛杀何进之后如何稳固朝堂还需要张让、曹嵩等人的效力。
故他和曹嵩是知道些许内幕的,若事情没有意外,今日得势的应该是宦官才对,他也不必如此卑微地去讨好何太后。
只是可惜,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招。
以至于现在处处落在下风,丢出蹇硕去吸引何进的仇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张让虽对其人手中的兵权心生觊觎,但他总归还是能分清状况的,平白无故的内斗只会让十常侍尽亡于何进之手。
所以推出对何进威胁最大的蹇硕只是计谋罢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
试问趁何进与蹇硕斗至两败俱伤,谁会是最先得利的人?
那必然是在宫闱之中的张让。
是以,今日他带着赵忠等人苦苦求饶,仅仅是为了创造一个诓来何进入宫的机会而已。
只要进了宫中,那就什么都好说。
话虽如此,但不先把何太后这一关给过了,一切都是妄谈。
张让心中的千丝万绪,何太后并不知情。
她只知道,杀了蹇硕以后,这朝堂之中便再也没有能威胁何氏的人了。
故眼前这群中常侍投诚之举,她十分受用。
连其余有权有势的宦官都臣服了,单凭你一个蹇硕,还能翻起什么波浪?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把董氏那个老妇处理了。
甚至在她看来后者的威胁其实还在蹇硕之上。
一念至此,这位年约三旬的妇人骄纵之心横起,连带语气都飘然起来。
“传予敕令,让董太皇太后......”话音未落,其人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道:“太皇太后虽为先帝生母,但其封命是从河间的解渎亭侯夫人晋升而来。先帝既已宴驾,她岂能不思故国?”
汉朝以孝治国,她若直接下诏驱逐婆母,会背上‘不孝’的骂名,所以从‘思念故国’一事上入手,才算合乎情理。
而且,也不能只有她的一面之词,得让太傅和新任三公为这个说法背书才行。
由三公上书,然后太后批准,方能不落人口实。
闻弦知雅意,这还没听出话外之音,张让也算白在宫闱中混这么久了。
于是其整理了一番衣冠,恭敬拜伏在地,回应道:“奴婢遵旨。”
“不过蹇硕该如何处置?”再直起身后,张让询问道。
“此时我会交予大将军作决断,你等无需多虑。”帘幕后的妇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兵权都在何进手上,杀人的事自然得交给他解决,她只需传个话就够了。
张让见状拱手称是,静静等待殿中女使取来凭证。
有拿着太后旨意去袁隗眼前露脸的机会,他自然不能放过。
张让现在就是要使出一个让旁人投鼠忌器的‘拖’字诀。
既是等何进上套,也是再留时间考虑是否要寻求刘骥的助力。
没错,如此危险的局面,这位中常侍还是想要试试能否火中取栗。
事到如今,这位年过五旬的中常侍想法早就变了。
反正没几年好活了,若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攫取兵权,控制朝纲,真真正正大权在握一遭,方算此生没白活。
可若是和刘骥勾结,私求兵马相助,那到时不还是要为奴为婢?
借助他人威势,终究难成大事,人一定要靠自己。
一时为奴,岂能一世为奴?
国主少弱之局面,他张让也忍不住要过一把权臣的瘾啊!
况且何进乃色厉胆薄之辈,搏一搏,若能胜之,则往后尽是坦途。
抱着这样一个想法,张让领了何太后口谕退下。
其余人亦步亦趋地离开宫殿。
偌大的嘉德殿一时空了起来,徒留何太后和一些心腹侍女在此。
“人呐,就是得争,年少时争名争利,年老时还要争权争名,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帘幕后,何太后轻轻一叹,支使宫娥给自己梳发绘妆,她待会还要召见一个重要的人。
两刻钟后,清脆的环佩交击之音停在殿外。
何太后并未搭理,依旧端坐在帘幕后,左瞥右瞟,细细端详起镜中倩影。
一会儿摸着自己慵懒、松散的堕马髻,一会儿又看看眼线下点出似有泪痕的啼妆。
直到漏刻浮箭再上升一寸后,她才施施然下令:“传万年公主进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