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之职,旧时有掌四方兵事功课、节众州兵马之权。
虽今朝归于荣阶,但若轻易予了刘骠骑,难免他要在此职上做文章,不妥,不妥。”崔烈固执地秉持己见。
张温轻轻瞥了崔司徒一眼,没好气道:“太师不妥,大司马也不妥,这还议什么议,直接给骠骑将军论一个王号便是了,何必吵来吵去,空耗时间。”
崔烈其人,乃博陵崔氏出身,名门之后,祖父崔骃、从弟崔寔均为当世名士。
但他的品行却和名字恰恰相反。
中平二年。
他通过刘宏的乳母程夫人的关系,以五百万钱这个极低的价格买到了司徒一职。
授官当天,刘宏当着百官的面懊悔‘卖便宜了’,坐实了崔烈走后门买官的事实,名声从此一落千丈。
由此还落了一个‘满身铜臭’的典故,为世人耻笑。
过了不久他的司徒之位又被刘宏以‘上天警示’为理由拿下,就此赋闲在家。
直到刘宏驾崩后,他才走了何进的关系,官复司徒。
张温对崔烈的为人向来是极为不齿的,眼下两个提议都被他反驳,更是恼怒,索性将手上的竹简重重拍在案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马日磾见‘手不释卷’的张温嗔怒,又见崔烈脸色难看,忙不迭出言,打起了圆场:“太师、大司马之职虽有授人以名之嫌,但也算轻便,若真论起王爵,才是真令人头疼。”
“若以宗法嗣王,刘骥一脉乃是齐武王仲脉之后,没落后才迁至幽州谋生。
如今的齐王刘承虽年老无子,但仍算王命在身,怎可夺爵嗣与他人。”马太尉深深一叹,顿感无奈。
张温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
“先帝在时刘骠骑便骄纵难驯,裂土而治,新帝即位后,太后又畏之如虎。依我来看,幽州乃燕地故土,直接大着胆子功勋封王,尊刘侯燕王号得了。”
“不过赐封王爵,其人必然称制建国,索治北方,届时他有心出兵,名份之事定会被王命自圆其说,太后和大将军有封其为王的魄力吗?”说到最后,这位张司空忍不住发出冷笑。
什么太后临朝称制,什么大将军总揽朝纲,都是笑话。
不过粗略估算了刘骥的兵力后就惶恐至此,屠户之后,果然难堪大用。
此言一出,崔烈和马日磾相视不语,倒是踏进门的袁隗及时出言给他们解了围:“太后乃天子之母,位居尊位,伯慎不可妄言。”
“袁太傅。”方才沉默的二人拱手问候。
张温见袁隗来了,也是息了心中不忿,回应道:“是某失言了,还望太傅勿怪。”
太傅位列三公之上,是谓上公,又是袁隗亲手执掌,自然当得起他们三人的俯身作揖。
不仅如此,马日磾还自觉让出了首位,引袁太傅落座。
安稳坐下后,袁隗环顾阶下三人,轻笑道:“加封之事,便这般难决断吗?还未进门便能听见汝等争执之音。”
同样坐稳的马日磾抚膝回道:“事关太后旨意和中枢安稳,由不得我等不慎重,但我三人已经被这慎重伤了分寸,难以自决。”
“所以这加封之事,还需太傅拿一个章程。”说到这里,张温和崔烈也是不自觉颔首。
争论半天,他们也累了,既然谁都说服不了谁,就让袁隗给此事定下主意吧。
对于刘骥的加封之事,袁隗早有腹稿,见眼前的三公无异议,他施施然说道:“既为显其尊,又不想授之实权,便从宗室族谱入手即可。”
“宗室族谱?”张温、崔烈不明所以。
反倒是马日磾若有所思的望向袁隗。
见此状,袁隗也不再卖关子,嘴角勾起微笑,解释道:“当今天子是光武皇帝的几世孙?”
“若论血系法,天子当为光武皇帝七世孙。”马日磾思索片刻,率先回道。
“齐武王乃是光武皇帝之兄,到了刘骠骑这一代,为几世孙?”袁隗追问道。
这马日磾倒是真不清楚了,他能知道天子血系情有可原。
但对于刘骥,不是刘氏子孙,谁闲着没事算人家宗谱啊!
袁隗也没指望他们对刘骥的家世了如指掌,抛出话题后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刘骠骑乃齐武王六世孙,若论宗室谱,他与先帝算是族兄弟,和当今天子算得上有叔侄情分,如此诸位可懂了?”
话音刚落,场面蓦然一静。
张温愣了几息,击掌而笑:“妙,妙啊!”
“若从先帝族兄弟的身份下定论,则刘骠骑是当今天子之叔父、太后之小叔,故可尊其为皇叔。
虽有殊荣绝伦,但长幼有序,尊卑有定,即使‘刘皇叔’兵强马壮,又岂有逞凶欺负寡嫂侄儿之理?”
“他若行此事,必为天下人耻笑,万万之众口诛笔伐,也能使其投鼠忌器。”
“真可谓一言而安天下啊!”张温少见地恭维起了袁隗。
张温的反常自然逃不过袁隗的眼睛,他也知道是因为何事。
无非是盯上了他的孙女,想成一个亲家罢了。
不过对孙女的婚事袁隗心中自有计较,不宜与外人论道。
于是他淡然一笑,说道:“既定下此事,便着手书诏上表,交于太后过目,而后等着筹备仪准,遣使送往幽州吧。”
皇叔之说未有前例,旧时天子的叔父皆为藩王,见了面须叙君臣之礼。
给天子认一个叔叔,然后叙叔侄之礼的,还是头一回。
以袁隗对刘骥的了解,此人思维天马行空,不为世所困,行事作风往往出乎常人意料,少与俗同。
所以他今日也要来个出乎意料,开河新例,给刘骥来个猝不及防。
就是不知到时刘皇叔见了此诏,该是何表情?
袁隗竭力忍住笑意,负手离去。
日落黄昏时。
何太后的案上多了两封诏书。
一封是遣送董太皇太后返回故国的诏书。
除了从情理、纲常出发外,袁隗还列举了她勾结外官,非法敛财的罪名,欲要将其彻彻底底地安分下来。
慵懒丰腴的美妇人只是随意瞟了一眼就放置一旁。
有袁隗和三公背书,永乐宫的老妇翻不起什么波浪。
倒是另一封诏书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不知袁隗能给刘骥定下何等加封呢?
太低了恐怕还安抚不住他。
何太后信手展开帛书,定睛望去,柳眉瞬间向上挑去,一时怔住。
什么叫给刘宏认了一个弟弟,然后她要当嫂嫂了?
何意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