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乞巧节。
这是宫中彩织女给贵人秋日的新袍上穿七孔针的日子。
也是何进给蹇硕定下的死期。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从妹妹来信中得知了蹇硕曾有暗害他之谋,这让其又惊又怒,恨不得立马提兵杀进皇宫,摘下蹇硕的狗头。
但好在袁绍及时劝回了他的理智。
蹇硕掌有禁军,不宜冲动,须从长计议。
这一从长,就从长到了现在。
何进揉捏脸颊,将宫闱中新传来的密信递到袁绍手中,看着袁绍震动的瞳孔,他咧嘴一笑:“本初观此计如何?”
“大将军。”袁绍收起信件,拱手回应:“张让素来阴险,这今夜之宴,恐非好宴。”
“杀人的宴会,当然不是好宴。”何进冷哼一声,恶狠狠道:“我忍蹇硕这个阉人很久了,今夜我便要在宴中设兵杀他!”
袁绍:......
这怎么听不懂劝告?
“张让突然投效,许是使诈,大将军不可不防。”他深吸一口气,用直白的言语劝道。
何进闻言不禁皱起眉头,迟疑道:“自新帝登基时,张让等人就投在了太后麾下,我乃太后之兄,他焉敢欺我?”
“大将军,古之贤士,常遭人妒,蒙艰遇难。
故多因从谏如流而得以避身,也因集思广益而得以成事。
今将军之贤,较之贤人不远矣,须慎重行事。”陈琳适时出言。
身为大将军府的主簿,他显然比袁绍更为了解何进。
此言一出,何进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连道:“不错,不错,孔璋(陈琳)之言在理,本初之言也振聋发聩,阉宦皆是反复小人,确实不可不防。”
袁绍略感无奈,点了点头,回道:
“等外兵一到,大将军直接以雷霆之势施压,向宦官索要蹇硕人头即可。
料想禁军兵权只集于蹇硕一人之手,余者恐早有不忿,闻言定然生乱,届时分而诛之,如覆掌耳。”
“就依本初之计。”何进拍了拍袁绍胳膊,复而道:“且先回信拒宴,稳住张让。”
这句话倒是在理,事还未定前,确实要先稳住敌方,以防宦官铤而走险。
袁绍颔首一礼,为何进代笔写下一封婉拒之言,遣将军府文吏送去。
黄昏时。
张让拿着何进的回信来到了宦者署。
除了他之外,赵忠、段珪等人亦在署中。
“各位,看来何大将军也没这么好骗呐。”张让扬了扬手上已经拆开的信件,阴恻恻一笑,将其丢向赵忠等人,而后施施然坐在软榻上,信手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眯着眼环顾众人。
赵忠率先看过信件,皱眉道:“为今之计,且为之奈何?”
“很简单。”张让双手一摊,笑道:“和何大将军说设宴伏杀蹇硕的计策行不通,但跟蹇校尉商量宴赚何进的计策,某人可没婉拒,而且还信以为真了。”
“这......”赵忠有些迟疑,犹豫道:“既然伏杀,定要有兵,蹇硕带着禁军前来该当如何?”
“无需忧虑,我自有安排。”张让拢起袖子,向后一靠,说道:
“将宴会改设在永乐宫,和蹇硕解释带兵入内闱会被何太后察觉,于事不利。
而‘何大将军’亦不能带随从入内,以众对一,优势在我,他定会信以为真。
届时凭借咱们的‘义子’,杀孤身一人的蹇硕还不是手到擒来?”
永乐宫自从董太皇太后被遣回河间后,就空置下来了,但这也不是张让说能用就能用的。
对于赵忠这些自己人,张让自然要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诸位且看此印。”他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玉印,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嘶~”
“这是......”赵忠忍不住走上前。
张让顺势将玉印放在他手上。
赵忠一双老眼死死盯住掌心印章,端详了一番外观,又沾了印泥在纸上一按,惊讶道:“这是真物还是假物?”
张让呵呵一笑,说道:“真物在嘉德殿中,在太后手里,我如何能取得?”
“此物乃是先帝在时,我寻机仿造的罢了。”
赵忠听罢喟然长叹:“你真是胆大包天。”
“某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张让轻声回应,而后指着玉印,扫视众人,说道:“此物足可以假乱真,今夜用它调空永乐宫,塞上咱们的人手,诱来蹇硕,以斧杀之,然后。”
他话音一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用此物伪造太后诏书,再以蹇硕随身信物为凭,哄来何进取蹇硕人头,再言我等要亲瞻大将军伟容,伏地拜主,将其一举砍杀,如何?”
赵忠、段珪、夏恽相觑一眼,不知所言。
事到如今,还有反悔的余地吗?
赵忠思索片刻,说道:“杀蹇硕,诱何进要间隔几时?”
张让指了指屋内漏刻,说道:“戌时杀蹇硕,子时诱何进,只要在天亮之前成事,便无太后察觉之虑。”
“好!”
“就依此计行事!”赵忠击掌一呼,带头附和。
能被张让叫来的中常侍,自然不会有二心,当下也是纷纷点头。
但跪坐在偏侧的夏恽,出声后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不为旁人所察觉。
中常侍除却朝中职务外,在皇宫之中也各有所司。
而夏恽之责,就在于这宫中采买上。
这个月,他可是搭上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说起来,这个人物和张让其实也有点关系。
数年前,张让这个贪心不足的蠢货哄骗他在刘宏面前扯谎,稳固其对蓟侯的多疑之心,说是一步将来可以保命的闲棋。
谁知到了现在,这厮居然想以蛇吞象,妄图独自吞吃蹇硕和何进,冒险求权。
这夏恽还陪你玩什么?
他入宫和升为中常侍的时间都比张让他们晚上许多,张让岁数到了,看开生死了,他可还没看开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张让、赵忠想夺权,所以他们眼里只要蹇硕和何进。
孰不知,在局外的太傅袁隗才是虎视眈眈啊!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夏恽只想老老实实活着,不想掺和张让密谋夺权之事,所以他只是思索几息,便大着胆子说道:
“欲取信于何进,不能仅靠信物和送信之人的一面之词,需要从我们当中选一人亲自前去,以安其疑心。”
“哦?”张让眉头一挑,垂目沉思,
少顷,他缓缓开口:“但入大将军府,危险重重,谁敢担此重任?”
派一个足够分量的中常侍,确实能让何进放下疑心。
而夏恽自然不是无端放矢。
张让言毕后,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言,唯有他坦荡望向其人,说道:“如今之势,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有犹豫,胜机稍纵即逝。”
“为此,某愿承此重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