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刘骥在怀县留下兵将驻守后,便领着大军带上何太后北上。
把太后放在幽州以令不臣太想当然了。
幽州那么偏,稍微远些的州郡很容易控制不到位,不如在邺县屯兵,控遏三州,以此来成就他在北方的基业。
而且,事情宜早不宜迟。
皇太后称制的法理是有时效性的,朝廷那边如果腾出手来很容易就有办法去绕过太后让天子‘亲政’。
是以,他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朝廷自顾不暇的这段时间里,再夺一州。
与此同时。
远在雒阳的董卓亦要行动了。
他入城时其实仅有五千之数的步骑兵。
为了威慑雒阳众臣,他命令这五千兵马在夜间悄悄潜出城去,白天再大张旗鼓、锣鼓喧天地列队进城,造成西凉大军源源不断抵达的假象。
如此连续重复了四五天后,也是成功震慑住了怀有异心的朝臣。
现如今京城内外都以为他兵力雄厚,不敢轻举妄动。
但假象终归是假象,总有一天会穿帮的。
于是他借助拿捏袁氏把柄,逼迫袁隗退让之事,大肆封赏官职,拉拢因何进、何苗兄弟被杀而群龙无首的中央军队。
是的,在何进被宦官所杀的第二天,他的弟弟何苗也被何进的旧部吴匡攻杀于朱雀阙下。
之后吴匡也顺势倒向袁绍。
所以在董卓看来这次雒阳之乱哪有什么对的错的,都在争斗,都在攫取,都在各为己谋。
谁也别想讨论出个黑白对错。
若不是事发当晚他恰好行军至小平津渡,成功救得‘天子之驾’,这朝纲指不定就落到袁氏手中了。
依照袁绍敢率兵进攻皇宫的性子,到时谁知道天子会被他欺凌成什么模样。
所以他董牧伯才是此次雒阳之乱中,当之无愧的忠臣、功臣。
既然是功臣,那他位置往上挪一挪很合理吧?
不过在挪动之前,还需要解决一桩心事。
那就是,他如何解决在朝中根基浅薄的问题?
须知总揽朝纲,可不是光凭兵力便能做到的,不然昔日何进揽权后,为何要上表袁隗为太傅辅政?
是故他董卓要想擅权,得先把这里面的门道和规矩砸碎,而后立足威严,如此方能图之。
咣当一声。
空空如也的酒樽被董卓放在案上。
饮下一杯酒的李儒顺势看了过来。
此间只有他二人在此,有些事,无需遮掩。
董卓轻蔑一笑,喟然道:“我观当今天子暗弱无能,御下无方。倒是陈留王端得是聪颖好学,颇有威仪。”
闻弦知雅意,李儒一点就通,直起身子向前探去,回应道:“儒有此同感。”
董卓轻嗯一声,抚上粗髯,说道:“我若废天子而立陈留王,是否可行?”
李儒稍加思索,沉声道:“主公欲借废立之事立威,倒也不失为妙策。”
“我久在西凉,若想在朝中树立威严,揽政擅权,非废旧帝立新君之举不可。”董卓点了点头,觑向李儒。
这是要让他陈明利害,坚定其心,而后拿出计策了。
李儒微微屏息,拱手回道:“昔日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皆成千古名相,一代人杰,今日主公效仿贤人,必定名垂青史。”
“不必阿谀奉承,说些实用的。”董卓摆了摆手,面露嗔怪。
李儒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若废旧立新,主公便可挟天子以令群臣,进而以谋天下。”
“哈哈哈。”事情挑明后,董卓仰天大笑,腾一下坐起身子,指向李儒:“既要为之,不知文优有何计策教我?”
“很简单。”李儒眼睛一眯,正色道:
“为陈蕃、窦武等在‘党锢之祸’中的被害名士平反昭雪,追赠荣职。
而后大量征召天下名士入朝为官,以要职任之。
最后再借天子‘生性昏聩’为名,以陈留王由董太皇太后抚养、与主公同族为由,进位‘相国’,废旧立新!”
“可我与董太皇太后只是同姓,并非同族啊?”董卓一时有些发怔。
李儒站起了身,施礼道:“此只为‘名正言顺’四字耳,主公不必挂怀,若大事功成,河间董氏必会上赶着来认下这份关系。”
“就依你之计行事。”董卓垂目思索一阵,颔首道。
“我这便去拟平反之书。”李儒转身告退。
可刚踏出堂厅,身后便响起一道犹豫不定的声音。
“可若我废立之时刘致远挟兵来攻该当如何?”
曹操逃出怀县后,刘骥夺得冀州,拥带甲之士数万,屯兵司、冀之界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董卓进军雒阳时,为了不让何进生疑反悔,麾下的西凉军是分兵分道而行的,直到现在还有相当一部分士卒未至雒阳。
这刘骥若真率兵来犯,该拿什么阻挡?
官爵?
别逗刘骥笑了。
到了如今这个局面,谁还有资格给他赏官赐爵啊!
皇太后陛下在手,他岂不是想要什么就封什么?
哪用得着董卓去拉拢。
李儒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但董卓到了这个位置,有了这个局面,能选得实在不多,断事须以迅疾,不可犹豫。
丁原、王匡、桥瑁等人的兵将可是已经靠近雒阳了。
稍有犹豫便是败局。
于是其人缓缓转身,坚定望向董卓,诚恳道:“主公,如今之事,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皇叔之军尚在河北,但丁原之流已至卧榻之侧,若无权位压制,后者必化虎噬人。”
“先解近虑,再破远忧,方能以谋天下。”他宽袖垂地,长身而拜。
这时。
董卓也收起了放浪之态,整个人重新恢复往日的深沉阴鸷。
“就依文优之计而行,不过我要尽快。”
李儒回道:“一月之内,主公定可如愿!”
“事成之后,必不吝官爵之赏!”董卓眯起了眼睛,脑海中又不由得想起那道身影。
平心而论,自征讨黄巾至西定凉州,他都要承对方一些情。
如果刘骥对他构不成威胁,或是愿意同他联合,他攫权之后绝对会为其封王。
但世上没有如果。
刘骥的威望和兵马在北方太盛也太雄壮了,而且又有大义名分在手,可谓是什么都不缺。
他若要在雒阳上位,必会与其为敌。
谁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就看看是谁先落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