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参加完月初朝会的董卓,亲身护送走了刘辩,而后回到嘉德殿中,垂目看向被侍卫拦在殿中的众臣,沉声道:
“诸位莫要焦急,老夫还有件要紧的国事要与众多贤士相商,且随我移步司空府。”
他也不管诸臣惊疑不定的眼神,自顾自朝外走去。
“袁太傅,这......”王允望着身侧甲士明晃晃的枪尖,出声询问。
袁隗静静看了他一眼,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走吧。”
袁太傅带头跟上董卓,其余人接踵而随。
司空府中。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装扮。
相比于昨日的常服私宴,今日众人的“盛装出席”令董卓格外满意。
尤其是位列首座之人乃是他这个西凉匹夫,更是让他有股蹂虐上位者的快感。
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董卓呵呵一笑,直入正题:“今皇帝暗弱,不足以奉宗庙,我将效伊尹、霍光旧事,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
“斩!”他语气一凛,虎视在场众人。
吕布也配合地抬起长戟,重击地面,招来数队甲士从两厢鱼贯而入,将堂厅挤得满满当当。
董卓得意地望向袁隗,打量诸臣,神色间满是傲然。
袁绍在后席怒目而视,脑海中响起昨夜袁隗对他的叮嘱。
“本初,事到如今,绝不可再意气用事。局势即将大变,需尽早离京,早作谋划......”
他胸口不断起伏,眼睛微微眯起。
要不要趁离京之前,邀买一次声望?
还不待袁绍分析好利弊,前席中便传来一声轻蔑至极的嘲讽:
“装得真是一点也不像。”
“谁?”董卓眉头一皱,寻声望去,吕布亦看了过去。
朱儁施施然持剑起身,走到席间,侧目看向首座,又发出一阵讽笑:“我笑你故作性烈,以刚猛示人,却连那人半分英雄气也没学到,反而弄巧成拙,画虎类犬!”
“朱公伟,你欺我太甚!”董卓终于忍不了了,咚一声踹翻木案,恶狠狠瞪着朱儁。
吕布紧了紧手中长戟,往前踏出一步。
只要董卓一声令下,他便上前一戟刺死这个所谓的右车骑将军。
朱儁年有四旬,脸颊精瘦,须美眉长,顾盼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显现,教人不敢轻举妄动。
嗯...他麾下的三千北军士卒也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董卓直勾勾看着朱儁,迅速思索起利弊。
可朱儁可不会惯着他。
须知朱公伟乃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以贩缯为业,仕途难有依仗,今日这一闹恐京师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但他忍董卓这个西凉老狗实在太久了!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同样出身寒微的刘骥当初能与皇甫嵩拔剑相向,他朱儁身为时人共同吹捧的“三杰”又有何不可?
恃强凌弱者,必为更强者所凌!
朱儁依旧保持嘲讽的神色,与董卓昂首相视:“当今朝廷初定,召尔等入京是为辅佐天子,安定庶民。”
“而你,却几次三番妄议废嫡长而立庶,岂不是蓄意谋反?!”他左手按在剑鞘上,右手怒指董卓。
“朝中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董卓腾一下按剑起身,怒视朱儁。
朱儁冷哼一声,回应道:“朝中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你?”
“只不过是一篡逆之辈,又待怎样?”骂声响彻堂厅,回荡在梁檐之上,振聋发聩。
场面蓦然一静。
董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
这话由同样出身寒微,但才情、名声皆为不俗的朱儁说出,着实让他遭受不住,心中怒意再难压抑,瞬间喷涌而出:
“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他锵一声抽出宝剑,张口怒喝。
朱儁冷笑一声,宽袖闪动,锵的一声响,持剑与董卓对立,厉声道:“我剑也未尝不利!”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曹操细目微张,记忆被拉回中平元年平定黄巾后的帅帐中。
当初刘骥身居下位,也是这么对待皇甫嵩的。
没成想今日其人早已雄霸北方,还能有此幕重演。
说起来,平定黄巾之后,似乎仅有朱儁仍与刘骥相交莫逆,引为知己。
时人谈起时,还有赠槊还玉的美谈佐之。
今日一见,二人果然算是性情相投。
曹操内心感叹,王允内心轻叹。
“事还未定,不可妄动刀兵。”王太仆起身离席,挡在董卓、朱儁二人之间,苦心劝解。
卢植也反应了过来,在一旁按住朱儁的手,轻轻摇头。
眼下董卓虎狼之师尽在京师,若妄起刀兵,殊为不智。
朱儁和他对视一眼,缓缓收剑入鞘,冷冷瞪着董卓,随即拱手与周遭朝臣无声问候,拂袖而走。
“九月旬日,在嘉德殿行废立大礼,文武百官,皆需到场。”逼走异己后,董卓环顾席间众人,脸色阴沉。
袁隗、王允等人,哑口无言。
卢植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董卓独霸朝纲已再无阻碍,于是轻轻解下腰间印绶放置案上,深深看了袁隗和袁绍一眼,沉默离去。
卢子干乃海内名儒,董卓自然不会把他怎么样,也就由着他辞官返乡了。
不过为了彰显仁厚,董司空还是遣人打听卢植弟子亲属的情况,言要选官为用,授以要职。
这样一番冠冕堂皇又宅心仁厚的话语说出后,寻常朝臣再无异议,俯首称是。
至于右车骑将军朱儁该何去何从?
这就不劳董卓挂念了。
......
九月六日。
卢植一身素衣,旁边跟着三两位随从,来到了雒阳城外。
“公伟当真要去投效刘致远?”他拿起随从端来的一杯酒水,递到朱儁跟前,垂目询问。
朱儁接过后一饮而尽,回应道:“子干之后当何去何从?”
卢植先是沉默不语,而后瞥了眼身侧长臂大耳的弟子,说道:“我应当是回幽州军都山隐居了。”
“你是涿郡人士,为何不一同随我去寻致远,以他的势力,当知兴兵讨贼、拨乱反正不是难事。”朱儁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莫不是放不下你那利欲熏心死在关云长刀下的弟子?”
卢植听罢摇了摇头,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各为其主,伯珪一朝殒命,战死沙场算是死得其所,我没什么好迁怨的。”
“我只是突然厌倦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想回去散散心罢了。”他神色中满是释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儁也不再相劝,和卢植互道了一声珍重后,便带着愿意与他北上冀州的士卒离去。
望着车队背影,卢植长叹道:“玄德。”
“老师。”侍立在一旁的刘备拱手施礼。
卢植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这名弟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
“你年近三旬,正当进取,而我此次返幽,是为寄情山水、隐居避世,便不必再带上你了,且留在雒阳好好做事罢。”
刘备神色动容,眼含热忱,望着卢植温和、醇厚的面容,深深一礼,潸然泪下。
“弟子必不负老师正本朝纲之志!”
与此同时。
到达雒阳中桥的朱儁也不禁落下老泪。
他叫停军队,翻身下马,缓缓走向桥边一排接着一排的枯柳。
时至深秋,这些柳树早已无了春夏之节的明媚,放眼望去尽是枯枝干叶,一折就断。
朱儁看着手中掰下来的柳枝,仰天长叹:“我久不过中桥,此处柳树是何人栽种?”
一名常在雒阳厮混的北军将领闻言,思索一阵,说道:
“中桥之柳,乃是前些年皇甫将军赋闲在京时所种,据说此树种还是其专门从长安灞桥带回来的。”
“原来如此。”朱儁释然而笑。
雒阳四通八达,离京之人并非只有中桥这一条路能走,所以也没人想着效仿长安灞桥,在此地种满柳树,折柳挽友。
皇甫嵩种柳的前后几年,和他相识的人,也就刘骥从此而过,当时自己还感慨中桥无柳,难为君折。
没成想今日轮到他路过中桥离京,竟看到如此景象,着实令人唏嘘。
朱儁摇头失笑,轻叹道:“人世死前唯恨别,今有故君为我柳,幸甚至哉!”
他又折断一根干枯的柳枝,上马扬鞭,领着队伍继续出发。
等等。
过了中桥后朱儁脸色一怔,心情从方才的惊喜中脱离出来。
当年可惜中桥无柳之人是我,可当初要离京的人是刘骥啊!
这皇甫义真所种柳树,是在挽留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