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线后方。
刘骥在中军的拱卫下弃车御马,向前移去。
辕车停留在原地,典韦扛起“刘”字大纛,打马跟在他身后。
要结束了。
刘骥左手握着缰绳,罩在铠甲外的赤袍随着颠簸的马背微微摆动,起伏有致,目光看向从山腰往下移的天子纛旗和“董”字大纛。
透亮的月光被一大片黢黑的乌云遮住。
刚刚还无风无雪的天气,转眼间便有阵阵轰雷在云层炸响。
天色霎时间暗了下来。
地上的淌着血水的薄霜只能反射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雷光和地上密集的火光。
即便如此,天子和诸位惊慌失措的大臣,依然能够被众人看到。
河北军的攻势不自觉地缓慢下来。
在侧翼牵扯敌方兵力的游骑分散了注意力,将目光投向身后前移的大纛。
战线中段。
赵云刺死牛辅后,也未再上前一步,反而纵马返回阵中,微微喘起粗气,侧首看向身后的旗令。
他们并非因天子在前而心生顾忌,只是这种关键的时刻,所有的一切都要等那个男人来决断,不可擅作主张。
山腰上。
前行的董卓见敌方攻势停滞,西凉铁骑又趁势把战线移回去了几分,顿时一笑,举剑高呼道:
“刘致远,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纵兵弑君、残杀群臣吗?!”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
此时,刘骥也御马移到了前军,与董卓遥遥相望。
刘协的车辇和载着诸臣的板车继续向前,不见停势。
失了牛辅的骑卒,士气并未大减。
反而借着河北军“投鼠忌器”的机会,越战越勇,步步紧逼。
眼看刚刚铺开的战线又要被推回。
刘骥展颜一笑,他左手向后伸出,接过亲兵递来的红漆角弓,右手在鞍侧箭袋中抽出一根菱形箭镞的羽箭。
搭弦引弓,蓄势半满,含而不发,牵引在身前左侧。
刘协在车辇上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道威严神武的身影。
嗟乎,该死的董卓你惹他干嘛?!
年幼的皇帝在袁绍当初杀入皇宫、自己和兄长被宦官裹挟出逃时没有哭。
被凶神恶煞的董卓强行推在皇位上时也没有哭。
就连得知阿兄被董卓毒杀时,他也未敢在旁人面前露出悲伤、放肆失态,只敢夜深时在被子里偷偷抹泪。
可是…可是…
现在在两军阵前,听着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看着刘骥引弓的动作。
他是真的吓尿了。
“皇叔饶命!”刘协顾不得两侧还有西凉士卒虎视眈眈,扒拉着栏杆放声大喊,哭腔怎么都止不住。
此时视力不大好的荀爽也意识到了不对,迅速挣扎着起身,挥舞着破烂的宽袖,用尽毕生的力气吼道:
“刘骠骑,刘骠骑,我是颍川荀氏家主荀爽。
早年间,您任前将军时,给我家两个不孝小儿发过两封征辟文书,您还记得吗?”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连养气功夫一向冠绝诸士的荀爽都如此失态。
其余人自是不必多说,纷纷涕泗横流,放声哭喊。
“刘皇叔,我是平原郡华氏华歆。您东征青州黄巾时,我家叔父曾献过军饷!”吓破胆的华歆在板车上破着嗓子呼喊。
王允吓得嘴唇直哆嗦,两手发颤,脑海中拼命回想起自己和刘骥是否有交集。
一旁的孔融见状,箕踞而坐,指着群臣丑态放声大笑。
这般放浪的姿态,换作平常,自然要有长者呵斥询问。然后孔融潇洒地整理衣冠,直抒心中不屈的意气,最后揽获美誉。
可现在谁都没工夫搭理他,心神全被视线中那道决定他们命运的人影牵动。
刘骥嘴角笑容不减,平抬起角弓,对准车盖澄黄的御驾。
“崩!”半满的弓弦骤然绷紧,扭绞若丝,整张弓身被刘骥的臂力压弯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董卓的嘴巴张得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充满了呆滞。
他见识过刘骥的一手神射,所以直至此时,他也没敢贸然向前,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对方够不到的距离上。
而刘骥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射出一根落空之箭。
所以这支箭只能是射向其人视线中的刘协?
董卓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
不是吧,你来真的啊?
这么些年过去了,这性情怎么比当年还要刚烈?
我就是过几句嘴瘾而已,你就要当众弑君?
这一世英名你不要了吗?
“呼!”搅动空气的破空之音盖过了放弦时的震响。
一根粗长的羽箭朝着北面激射而去。
这一瞬,众皆屏息,万籁俱寂,天地间都仿佛在此箭之下失了声。
“一个不留!”刘骥振声大喝,打破僵局。
方才还被西凉铁骑逼退的士卒回过神来,瞬间卯足马力,抵杀回去。
战局在这一刻又被扭转。
刘协的哭声瞬间凝滞,荀爽等人的泣音也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手脚发软,头皮发麻,凉气从脊椎齐齐攀上脑后,脸色惨白的吓人。
众兵冲杀,这下是真的难活了。
刘协紧紧闭上眼睛,破空声从他头顶急速越过。
一息,两息……
想象中的穿颅之痛并未生出,反倒是身后坚木断裂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协不敢睁开眼去看,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在一件触感厚重、柔软的物什落到头上时,迅速爬下身子,蠕动到辕车一角。
西凉军的战线又被掀翻了。
董卓脸色阴沉,紧咬牙关,死死盯住己方一排排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的儿郎。
怎么能有人的胆气这般大?
皇叔射杀天子,这可是洪水滔天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是天下崩盘的局面。
但其人竟然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从这一刻起,董卓就知道败局已无法挽回,自己差其人实在是太远了。
跟刘骥相比,他哪算得哪门子奸臣、国贼?现在谁在他面前提起这两个词,他都觉得害臊。
虽然董卓只是看到天子纛旗断裂,没有看到刘协是否血洒当场,但是光凭刘骥刚刚抬弓便射的动作,他就敢断定。
其人若不成高祖,则必成霸王。
人能狂到这份上,真可谓是千古无二。
董卓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