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元日过后。
长安城恢复了些往日的宁静。
这一日,风和日丽,雪霁初消,刘骥携带麾下众人出城来到长安正南方向的终南山,踏青寻春,聚食五辛盘。
有了刘骥的上行下效,食不言的规矩,大多数时候其实都不大管用。
众人刚围坐在一起,等待仆从端来辛盘和饭食的功夫,便张口闭口讨论起了国事。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涉及到改元了。
原本刘辩登基后,年号已经从中平改成了光熹。
后来董卓擅行废立之事,把刘协推上了皇位,又把年号更成昭宁。
若无意外,今岁应当是昭宁元年才对。
汉制年号更迭,若是天子在位时因顺应天时吉凶更改,则哪一年改,哪一年便是元年。
但若是父死子继,新帝定下新的年号后,为表思旧,则要到第二年才正式更易。
昭宁这个年号,是董卓掌权时定下的,自然是不能再用。
所以商讨出一个新年号,就迫在眉睫了。
至于说为何此事不留在岁前便商讨好?
这当然要问问贵人多忘事的燕王殿下了。
刘骥听着众人的言语,饮着清茶,泰然自若。
刘辩刚继位时,他便没搭理光熹那个年号,幽州上下仍用中平六年纪年,到了刘协的昭宁年间,他要在外忙着征战,统筹诸事,又添了几分忘性。
而他不提,皇甫嵩、司马防等人也没在意,以为他是想继续用昭宁这个年号。
于是这件事就被众人给忽略了。
直到元日宴时,靠上诸臣的诏书下达,刘骥才发现落款时间上的不对。
昭宁这个年号可不是他取的,现在董卓都死了,当然要彻彻底底换个新的。
于是宴会散去后,刘骥在未央宫偏殿,留住了众臣,把商议一个新年号的事吩咐了下去。
所以今日的众人都是有备而来的。
春盘食过后,众人洗漱漱口,围坐在刘骥身边,各自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纸条,呈与其观看。
刘骥一个一个看过去,没看到令自己满意的。
大部分人取的都是引经据典,深意颇广的年号,不大符合他的审美。
而司马防等人看他平静的神色,心里也有些忐忑。
一个当权者替天子拟定的年号,往往能反映其人的志向。
他们取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和开疆扩土、彰显武力有关的年号,应当会符合刘骥心意才对,为何他看过后还是眉目不展呢?
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
刘骥又拈出了方才看过的三张纸条,仔细对比了一番,最后还是将它放到侍从端着的盘中,缓缓开口:
“年号乃是昭德纪功,垂训后世之用,今天下虽乱,但也是内乱,非是异胡突起,所以一些极尽武力的年号就有些不适宜了。”
“那我等再仔细斟酌斟酌?”司马防小心翼翼地发问。
新任的京兆尹孙澄在一旁垂袖不语。
刘骥沉吟数息,回道:“不必了。”
“直接定下建安这个年号为用,与民更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他环顾左右,轻声开口。
“建安…”众人低声念叨了一句。
重建安宁之意虽然直白,但却更入人心三分。
众人反应过来后,纷纷叫好,惊得终南山上鸟兽四起。
刘骥被这股声音聒得耳朵一紧,无奈摆手止住众人,说道:“年号之事已然定下,回去后各司其职,三日后大军开拔,直入并州。”
这本就是商量好的事情,自然无需在意。众人齐齐俯首,各自领命。
留守长安的人员,被刘骥安排成了孙澄、关羽和皇甫嵩。
噢,对了,还有卧床不起的荀爽。
至于孔融、司马防等人,则是要跟着刘骥随军出征。
毕竟长安都没有留给他们办事的余地,留在这也没用,反而会让刘骥多留一个心眼,防备着他们。
与其如此,直截了当的随大军出征才是上策。
瞧着孔融和司马防的神情,刘骥微不可查地颔首。
这些时日的相处,已经让他摸清了这两人的性格。
无他,仅仅是欺软怕硬而已。
董卓没制住他们,只是因为董卓还不够硬。
他还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诛杀逆臣的族属。
但话又说回来了,董卓这么残暴的一个人,都没敢说以诸臣的族属相胁,那以仁义闻名的燕王就能相胁了?
司马防在某一夜询问孔融的时候,孔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敢不顾天下舆情,在战场上眼睛也不眨地纵兵冲杀诸臣的人物,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真要惹得刘骥不快,他说诛你九族,可能真就诛了。
天下士人、鸿儒口诛笔伐也没用。
揣摩着刘骥的性情,站在他的角度想想,杀掉一批大儒,还会有新的一批大儒冒头为其极尽颂尊之词。
别到时候他们成了遗臭万年的罪人,刘骥反倒成了英君明主。
这个玩笑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在董卓眼前还能保持风骨的孔儒,在刘骥面前,也是什么招都使不出来,只得从命。
孔融看了司马防一眼,把目光收回,不再言语。
日移中天。
刘骥带着众人离开终南山上的凉亭。
在长安城中贯穿南北的大道上,众人分道扬镳。
刘骥、关羽和皇甫嵩往兵廨而去,孙澄带着司马防和孔融往官署而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连远在温县的司马朗也不例外。
“阿兄,咱们是不是要去邺城了?”一道天真的稚童之音响起。
司马朗放下盘点行李的手,扭头看向自己的仲弟司马懿。“莫要急,应当还需等些时日,等父亲再传一封信件回来,应当就是你我要启程的日子了。”
司马懿点了点头。
他不点头还好,这一点头,被春寒冻得通红的鼻子便滴下来好大一坨鼻涕。
司马朗无奈一笑,从婢女那拿出来一块绢布,为其擦拭。“真不知燕王,召你这个连束发都没束的稚子有何用处。”
司马懿揉了揉被绢布摩擦过的鼻子,瓮声说道:
“颍川奇才郭奉孝,出仕燕王时,也不过刚刚束发而已,我不过比他当年小了三五岁罢了。
燕王既然肯召我,定是觉得我也天资不凡,可堪大用。有朝一日,我未必不能成第二个郭奉孝。”
司马朗听着仲弟的豪言壮语,摇头失笑:“还郭奉孝,你把这漏风的牙长齐了才是正事,不然怕跑风,总是瓮着声说话,难免惹人笑话。”
此言一出,司马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捂着嘴负气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