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三月十七日,蓟县。
田丰天还没亮,就从床榻上睁开眼。
不是因为人老了觉少,而是今天是一个大日子。
他的主公、天策上将、大汉皇叔、燕王要回来了。
通报路程的书信三日前就送到了蓟县官廨。
这三日,不仅蓟县上下陷入了沸腾之中,就连整个幽州都因这封书信欢庆起来。
谁不知道刘骥是幽州涿郡涿县人啊?
谁不知道刘骥的封地在幽州啊?
更别提刘骥之前受封前将军兼幽州刺史,镇守幽州以来爱民如子、政通人和的政绩了。
如果说其余州郡名义上的社稷主还是天子刘协,那么于幽州军民而言,他们的社稷主,有且仅有刘骥一人。
对于刘骥的还乡,幽州之人说是翘首以盼,并不算为过。
毕竟就这几日的时间,光在幽州境内的商贾献上的奇珍异宝,田丰都接纳不过来。
原本的骠骑将军府,现在的燕王府,里里外外都被装潢得富丽堂皇,整个广阳郡张灯结彩。
田丰在这股热闹劲中,也是亢奋许久,今日又是睡不安稳的一天。
无奈之下田丰只得起身更衣,来到书房,拿起文书批阅了起来。
辰时,晨钟敲响,雄鸡报晓。
田丰听着这股让他心跳都快了半拍的声音,匆匆放下手上文书,跑出宅院。
一打开前门,两道出乎意料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公台、孝先(毛玠字),你们是何时来的?”田丰疑惑道。
陈宫在阶下笑了笑:“主公将归,我等心情激动,自是彻夜难眠,昨夜起便在此地等候了,倒是田公为何还能酣睡如常啊?”
田丰闻言,上下端详了一番陈宫衣着,发现其人冠缨如新,衣摆如常,笑骂道:“你就会胡诌,若是等了一夜,怎不见你身上沾染晨露?”
“哈哈哈。”陈宫和毛玠二人相视大笑,走到阶上,扶着田丰。
“元皓公莫要耽搁了,主公王驾即将到广阳县城外,我等须速速迎接。”毛玠打了一个岔。
田丰也知道正事不能耽搁,和陈、毛二人一同登上马车,带着随从出城。
与此同时,广阳县官廨,亦有三道人影走出。
观其年岁,亦是有老有少,准确来说,应当是一位皓首长者,两位斑发中者。
不用说便知,这是蔡邕和刘衡、马元三人。
三人出了官廨后,并未立即上马,而是齐齐站定在阶上,互相抱怨道:“甄俨和黄都也太急了些,说好了在官廨中等待,待辰时一同出发,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年轻人急躁些也正常,倒是那甄逸,一大早也是不见人影,问其仆从,乃得知昨夜他便在城门口结庐等待,真是让人头疼。”蔡邕拢袖站立,大倒苦水。
天可怜见,中平五年时,他发觉了自家小女与刘骥暗生情愫后,无奈之下,点头定下了这门亲事。
但当时苦于不舍和世人非议,他打算安寂些时日,不显于人前。
想等自己海内名儒的名声淡下一些后再行以女为妾之事,于是和刘骥定下的日子是在半年之后。
这是真的拖沓了,因为还没到半年,刘骥便起兵南下,前往河间谒陵,亲事就此搁置了。
搁置到现在,刘骥已经奉迎太后入邺城,兴兵五万征讨青州。
然后又举兵讨董,挟天子迁都长安,受封燕王,官拜天策上将,节制天下兵马了。
这一步慢,步步慢,刘骥虎吞冀州,平定青州后,他就急得不行,数次去信询问其人能不能先把蔡琰送到他宅中,什么拜时妇的礼节要不要都行。
他是生怕刘骥反悔啊!
一个人眼见都要富有四海了,还能因为一女子侧目吗?
但可惜,刘骥当时忙着发兵攻打雒阳,没有多少功夫和他细细言说,回信的三言两语没有彻底安下蔡邕之心。
还是他借职务之便,和甄逸往来数次,才从刘骥正妻甄姜口中得了应允。
等刘骥还乡,第一时间,她就张罗纳蔡琰为妾之事。
蔡邕这才把一颗心彻底放在肚子里。
如果说以往,他觉得自己海内名儒,以女为权贵姬妾之事,有些羞赧,那么现在他是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反而觉得赚大了。
刘衡没有跟着蔡邕和马元抱怨,只是带着和煦的微笑,让随从去备下车马。
待车马来时,他止住蔡邕和马元的话头,催促他们上车。
三辆马车辚辚前行,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便赶到了城外十里处,见到了,站立在道左的甄逸等人。
“大王抵达时,应当是在夜里,就显得你们心急。”刘衡掀开青帐,踏出马车,笑指着站在道左等候的三人。
甄逸拂须笑道:“我等思王心切,夜不能寐,元平公应当多担待些才是。”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刘骥得势后,甄氏凭借姻亲都能高人一等,更别提刘衡这个亲叔父了。
举州上下,不管名望多重、家世多好的士人见了刘衡都要乖乖称呼一句元平公。
刘衡乐得接受侄子带给自己的殊荣,也知道旁人的尊敬,是敬刘骥本人,跟自己没有直接的干系,所以也不刻意摆谱,施施然走下辕车后,便和众人和气地交谈起来。
临近午时,又有三辆车马到了此处,田丰等人安步而来。
众人打过招呼后,便齐坐在庐舍中等待。
午食也是在庐舍中吃的。
待到了未时,道上开始有马蹄之音响起。
不是来自南面,是来自城内,众人纷纷起身迎接。
不多时,赤幢辕车停在眼前,两侧护卫散开,数名婢女在旁侧简易的马车中下来,打出伞盖,迎上从宽大辕车上跳下来一名少女和三名孩童。
“慢些,慢些。”甄姜掀开帘帐,对着领头的那名锦衣少女说道。
刘悦转头一笑,抱起脸颊肥嘟嘟的刘昭,“阿娘放心吧,昭儿身子骨硬着呢,蹦蹦跳跳的不碍事。”
她是光和六年(公元 183年)生人,至今虚岁有八,个子不算太矮,抱起一个四岁的孩童,自然不碍事。
但她这一抱可不了,比刘昭小一岁的刘昀和刘晞撅起了嘴,站在原地老不乐意。
还是刘衡这个做叔祖父的,远远呼喊才解了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