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忌的氛围开始在席间弥漫。
糜竺眼神惊疑不定,曹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陈珪、陈登父子则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至于倍受怀疑的曹嵩?
他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闲心捻起陈珪案上的糕点送入口中。
“怎么?”曹嵩吞咽下糕点,淡淡道:“不以此计试之,你们就能在徐州保全权势吗?”
糜竺瞥了一眼默然的陈珪,说道:“话虽如此,巨高公总得与我等坦诚相见吧?”
“不然事若不成,岂不是平白让您遭受陶刺史迁怒?”他语气委婉地道出心中顾虑。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言相告了。”曹嵩轻叹一声,淡然道:“我行此计,是为令徐州自乱,届时主臣离心,必有可乘之机,如此,子仲可听明白了?”
痴心妄想,这真是痴心妄想。
听完曹嵩的话,糜竺心中的想法只有这四个字。
费尽心思挑拨离间只为让徐州自乱,好让你曹氏坐收渔翁之利吗?
这你也想得出来?
就算徐州今日是无主之地,你曹嵩单凭你子曹操就能吃下徐州?
糜竺怀疑曹嵩只是胡诌了一个借口搪塞自己,真实意图其实还待思量。
但直觉又告诉他,曹嵩不是出于这个目的来挑拨离间,还能因为什么?
而且,这都算不上挑拨离间,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说之后,徐州本地的豪族和陶谦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大,曹嵩使的是阳谋。
话说出来后,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糜竺心中一叹,拱手道:“竺受教了。”
曹嵩点点头,看向陈珪:“具体事宜,留待明日详谈,还是现在就敲定下来?”
陈珪唔了一声,回道:“事缓则圆,元龙与子仲他们都是饮过酒的,还是先让他们歇息吧。个中细节,明日再议也不迟。”
曹嵩道了一声好,旋即展袖告退。
糜竺、曹豹亦准备拱手向陈珪辞行。
只是在手刚抬起时,陈珪就用截然不同的态度道:“子仲、子文,天色已晚,不需早行。”
糜竺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面露揶揄的陈珪、陈登。
“汉瑜公,我以为你已彻底偏向曹巨高了。”糜竺苦笑道。
陈珪走上前拉着糜竺、曹豹二人的手,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
“子仲多虑了,你们皆为徐州人士,何须倚仗沛国之人谋事?”陈珪拾阶落到座位上,看着糜竺笑道。
曹嵩乃豫州沛国谯县人士,跟徐州的沛县(小沛)压根沾不上边,要想让陈珪完全信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今日见了曹嵩一面,还同意其计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真正的意图,当然要私下与糜竺、曹豹这些自己人言说。
陈珪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曹巨高不足与谋,陶使君外宽内忌,亦不能久侍,我等族氏,想安安稳稳的保全名位,避祸存身,需另寻明主,找一个真正的强人依附。”
言毕,糜竺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换作之前,他是不会设想这些事情的。
因为糜氏算是半商半士的大族,能支持他到达的地位也就是在一州之地登堂入室而已。
能用家财供给陶谦,换来一个徐州别驾从事的职位,他已经很满足了,根本不敢奢求更多。
但今日陈珪和曹嵩连番的提醒,着实让他心中震动不已。
是啊,身处徐州这个四战之地,就算你不争,也会有人来争,届时兵连祸结,你能独善其身吗?
陶谦能独善其身吗?
这都是未知之数,不信你看连现在什么都不是的曹嵩都想搅乱徐州,好浑水摸鱼分得一杯羹,更别说比陶谦官位更高,名望更盛的人。
所以,真不能待在徐州坐以待毙,出路必须早谋。
糜竺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还望汉瑜公教我。”
“这种事还需要人教吗?”陈珪抬手虚指着糜竺胸口。“如今天下大势,不在乎权位之高,而在乎兵马之盛,既然如此,那便选个兵马最盛之人便是。”
糜竺顺着陈珪的手指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他当然知道陈珪所指之人是谁,可他们这些人能够上吗?
“汉瑜公,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更何况我等如今想行锦上添花之事,只怕也找不到门路啊。”糜竺摊了摊手,面露苦涩。
“现在找不到,不代表以后找不到。”陈珪抚须一笑,继续说道:
“你且先让麾下商队想方设法加入幽州商会,而后大献家财,等待时机便是。”
糜竺听闻此言,隐隐有些明悟,抬眼看向陈珪。“那眼下徐州之事呢?”
“徐州之事,子仲只需记住,不要听曹巨高的一面之词,多留心为陶刺史筹谋,甚至今日曹巨高所言你直接透露给陶刺史也无妨。”
“只要他往后越信重你,那我们能选择的余地就越多。”
“长此以往,总归能有落到贵人眼中的时候,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只是提醒你要未雨绸缪罢了。”
陈珪缓缓开口,吐露心声。
糜竺、曹豹听闻后久久无言。
末了,还是憋了半天的曹豹开口:“汉瑜公,那臧霸亦为我徐州人士,不知是否需要笼络一二?”
陈珪摇了摇头:“臧霸贼寇出身,如今为将可谓是受尽了陶谦恩惠,与我等注定不是一路人,无需费心,有些事多瞒着他便是。”
“某明白了。”曹豹点头。
糜竺、曹豹随后又与陈珪谈论了些施政的事宜,这才离去。
月光如泻,马车碾在泛白的石道上,缓缓行驶。
糜竺归家时,漏刻已然过了子时。
御者驾着马车去乌头门,侍从走在糜竺前面推开大门。
“阿兄!”甫一进门,糜芳便迎了上来。
“今日陶使君之宴为何散得如此之晚?”
糜竺笑道:“非是宴晚,而是另有要事,你且随我来书房,我与你细说。”
既然要不远千里跑到幽州加入商会,那当然要派一个有地位的人去。
眼下的糜氏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糜芳能担此重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