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方有士卒抬着陶瓮引路,轻烟从瓮中袅袅升起。
西城方向也传来了阵阵的厮杀声。
刘备到达西城时,长水营已然控住了城门。
徐州郡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城门楼上还有几根箭矢插着。
“主公,幸不辱命!”长水营一领将走下瓮墙,向刘备行礼。
刘备虚扶对方,抬眼看了看城头挂起的“长水”二字大旗,心下稍安。
控住了一个城门,就能逐个去夺取其他城门,旦夕之间,郯县即可拿下。
“叔度,先去点好兵马。”刘备扭头朝公孙越吩咐道。
“喏。”公孙越应声称是,领命而去。
然后刘备又迈步来到了陶谦的马车前。
“陶公,你我相争,乃是私怨,何故祸及无辜,还请陶公下令,安抚郯县军民。”
除了臧霸刚死的时候他没收住情绪,给陶谦摆了冷脸。
现在的他可谓是给足了陶谦面子。
即便如此,陶刺史依旧不领情,紧闭着帘帐,一言不发。
刘备无奈之下,只得继续道:
“陶公,你谋我兵马,乃是私愤,我后发制人,乃是公义,何至于此呐!”
“公义!公义!”
“你刘玄德杀我的人,夺我的权,算哪门子公义!”陶谦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踏出马车,指着刘备破口大骂。
刘备面不改色,冷冷道:“备所做所为,皆是奉燕王之命行事,你说这算不算公义?!”
此言一出,陶谦还没骂完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坏了,如果这真是刘骥指使刘备做的,那他现在还能留下一条性命,还真不能继续骂下去。
骂着骂着把自己骂死了怎么办?
陶谦僵在原地,而刘备瞧见他这副模样,亦觉得刘骥的这张虎皮也太好用了些。
不管多矜贵的大吏,听闻其名无不色变,这就是所谓的名声在外吗?
陶谦一言不发,刘备也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干瞪着眼,谁也不愿意松口。
过了许久,还是厮杀声又远远传来了,才让陶谦松了口。
“玄德,我若交权,你能在燕王面前保下我吗?”
刘备摇了摇头:“诸事皆在王命,备不能自主。”
“不过倘若陶公有归附之心,则备必竭力相保!”
陶谦的脸色一阵忧又一阵喜,最后还是颓然拿出印信,交到刘备手中。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怪就怪在刘备在宅中的肺腑之言,真让陶谦动了性情,坐上了那辆他本不应该坐的马车,给了人可趁之机。
几封加盖刺史印信的帛书迅速写下,更是飞快送往已经有躁动迹象的兵廨和东、南、北三处城门。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大暗了,诸多徐州士卒在陶谦的命令和糜竺、曹豹等人的安抚下,乖乖就范。
刘备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于是在城门处摆下酒宴,邀陶谦、陈珪、陈登等人下车共饮。
别忘了,今日是他刘备大喜的日子,婚礼可不能耽误。
陈珪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握着士卒刚刚递来的酒樽,无论如何劝说自己,都喝不下去。
糜竺怎么就一言不发的倒向刘备了呢?
依他看来,如果不是糜竺,刘备根本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当街劫持陶谦,也不可能有信心安抚住徐州郡兵。
今日这看似莽撞的举动,实则只要搞定了糜竺和曹豹,则万难都可迎刃而解。
但话又说回来了,糜竺凭什么帮刘备呢?
陈珪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
刘备在上首说过几句寒暄之语后,糜竺便带着曹豹来到他面前赔罪。
“汉瑜公,情况危急,请恕我不告之罪。”糜竺举起酒杯,朝陈珪深深一礼。
“子仲,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早些时日更是共谋后路,约下共同进退,可为何今日之事你不事先告知于我呢?”陈珪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沙哑道:“即使你透露个只言片语,我也不至于如此惊慌。”
他倒是坦言不讳。
糜竺听罢脸上惭愧之色更浓,期期艾艾道:“汉瑜公可还记得,您让我先接触幽州商会,后寻机搭上燕王之言。”
陈珪点头:“这不过前日言语,我当然记得。”
“那如果今日奉燕王之命行事,辅佐刘玄德夺下徐州,岂不比那迂回之计更加直白?”糜竺反问道。
陈珪深深地看向他,探身过去低语道:“话虽如此,你可见刘玄德拿出来燕王的信物了?”
“万一他是假言相持该当如何?”
陈珪的言语落入糜竺耳中,并没让他动摇。
“这是好事啊。”糜竺展颜一笑,回道:“吾等俯首,皆是因刘玄德奉燕王之命的片面之言。倘若日后刘玄德拒命,则我等稍加鼓动,则今日之事必为燕王所闻,此等忠心热忱,焉能不赏?”
“说不定刘玄德和燕王对上后,我们这些心慕王师的徐州之人,会备受瞩目也说不定呢?”糜竺瞥了上首的刘备一眼,附耳向陈珪说道。
“还是你们年轻人胆子大。”陈珪哑然失笑,指了指糜竺胸口:“那你可得看好了,麾下的私曲,莫要让他们为刘玄德所惑,这才是你左右逢源的根本。”
“竺铭记在心。”糜竺点头。
哪有什么忠心热忱、披肝沥胆,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陶谦给他们的选择不多,那他们就踢了陶谦,投了能带来更大利益的刘玄德便是。
一个没有掌兵之名,还在本地根基不稳的刺史,说丢也就丢了,只要他们这些本地的世家大族同心协力,绝对能跳上更大的船。
至于说燕王对治下世家的田地、佃户管制严苛一事,在糜竺这里就更不是问题。
陶谦初入徐州,他能尽资家财换取徐州别驾之位,那燕王大索徐州貌阅,清丈土地时,他糜竺自然也能尽献家资。
这就是北方士族和南方士族的区别所在。
东汉一十三州,北方居其九,诸政分割,地狭人稠,于是士族多尚名位。
南方居其四,诸政相连,人稠地亦稠,于是士族多尚财利。
南北之别,由此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