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孟秋之末。
糜竺一行耗时十余日,才紧赶慢赶地抵达雒阳。
而果然不出陈珪所料,他们一行确实有一到雒阳就能面见刘骥的机会。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要先安顿好家小,然后沐浴、洁面,再跟着接待他们的使者前往燕王府。
所以徐州诸士和刘骥真正碰面的时间其实是在次日的午后。
刘骥穿着一身锦白色的团云章纹袍站在燕王府中堂的高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被马珏引入的陈珪、陈登、糜竺、曹豹等人。
至于为何陶谦不在此处?
很简单,刘骥没有义务养一个闲人在身边。
所以在封赏刘备的诏书上,陶谦已然被贬黜为庶人,由新任的徐州刺史囚禁起来。
这一招可把当时的刘备震得不轻。
让他这个新刺史去囚禁、监管前任刺史,这不是开玩笑吗?
知道的是陶谦入不了刘骥的眼,索性置之不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要借刘备的手除掉陶谦呢。
好在当时王平及时提醒了刘备,这才止住了刘备身边躁动起来的公孙越。
不过陶谦也确实落不到好,从执掌徐州大权的刺史成为阶下囚,这个落差实在是太大了,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于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他偷偷联系过已然嫁给刘备为妻的侄女,希望她能吹吹耳旁风,让刘备私自放他离开,或者让她暗中相助自己逃出郯县。
只是可惜那陶氏女也并非庸人,换做之前,她是陶刺史的侄女自然没法拒绝长者的请求,可如今她已嫁为人妇,是新任徐州刺史的妻子,怎可和刘备之意背道而驰?
当徐州刺史的侄女好,还是当徐州刺史的夫人好,她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她严词拒绝后直接将此事告知刘备,惹得圈禁陶谦的院子更偏僻更森严了。
当然,这都是前话了,回到当下。
陈珪等人见刘骥站在高阶上相迎接后也是慌得不行。
他们当中,也就最属陈珪见过大世面。
年轻时陈汉瑜作为公族子弟曾游学雒阳,和小他十岁的袁术交游,拜见过三公九卿之流的大人物。
此次面见刘骥,他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因为在他看来,刘骥眼下的地位已经和周公无异,乃是摄政之人,某种程度上比天子还值得尊敬。
他都想好见面之后若是刘骥面色沉郁,便直接伏地行大礼相拜。
丢面子归丢面子,丢气节归丢气节,可不能把性命和前程丢了。
然而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刘骥竟然纾尊降贵、亲自出迎。
这当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陈珪咽了咽口水,脚步不自觉有些发虚。
糜竺等人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强忍着左顾右盼的欲望,脚步慌乱地向前趋行。
刘骥看着他们这副慌不择乱的模样笑了笑,抬脚往下走了几步,来到中段的平台上。
今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唇上早就蓄好了两撇修剪齐整、末端微翘的髭须,整个人看起来既威严又显得儒雅,再加上他那几乎没怎么变过的俊朗容貌,给人的感觉可谓是夺目至极。
于是乎,刘骥颀长的身躯停在陈珪眼前不远处时,后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臣陈珪拜见殿下!”
陈登、糜竺、曹豹三人亦是自报了姓名而后施礼问候。
刘骥微微点头,展臂虚扶起他们起身。“不必多礼。”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笑着说道。
陈珪一把年纪的人了,听完这句话后连忙腆着老脸推辞道:“不辛苦,不辛苦,大王日理万机,处政繁忙,才是真的辛苦。”
说完后,他又觉得这话有些干巴巴的,脑海中正思索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圆回来的时候,便听见刘骥指着他哑然失笑:“吹吹捧捧的话,就先免了,叫你们来雒阳是有正事的,且先跟我来。”
一听这话,糜竺等人瞬间打起了精神,一双双眼睛钉在刘骥衣袍的团云纹上,齐齐放光。
原来燕王召他们来雒阳,不是要随意打发吗?
众人的心思顿时热络起,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张绣、典韦分列刘骥左右,余光时不时扫过喜色溢于言表的糜竺等人。
燕王府中堂的台阶虽说修成了高阶,迥异于寻常府邸,更像是皇宫玉陛,但实则走起来并不长。
不过数息功夫,刘骥便回到了堂中,坐在主位之上。
反倒糜竺等人气喘吁吁跟了进来,由堂内的侍从引着入座。
刘骥见他们坐定后,让侍从斟上茶水,而后伸手轻敲桌案道:“我召诸位前来,其实并非单纯为了削弱地方的掣肘。”
此言一出,糜竺陈珪等人立马坐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稳持如同树根。
刘骥见此状唇角勾起,直截了当道:“今岁孝廉、茂才之举已然落幕,但诸州郡饱受丧乱,能安稳存身者寥寥无几,能入仕者更是少之又少,更遑论召集一些青年才俊入朝履职了。”
“是故,我欲在察举之制上,推陈出新,另增设一新制,名曰选才取官,由朝廷主导,咸告四方才学之士,不拘泥于家世门第,唯才是举。”
刘骥说完后,久久不语,给他们留下缓冲的时间。
片刻后,陈登率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拱手道:“大王求贤若渴,欲以才授官,不知要以何准则选拔?”
“那当然是以考校为主。”刘骥喝下一口茶水,放下杯盏,目光落在了陈登身上:
“孤欲,设一职司,专掌考校之题,放于四海为准,优者则授官为用,步入仕途。但此法于北方诸州中,暂施幽、冀二州,以观后效。
而于南方荆、扬、交、益四州则需尽行,不得有漏,如此,元龙可有所悟?”
“嘶!”
陈登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凉气。
什么叫釜底抽薪,这才叫釜底抽薪!
跟这个相比,刘骥强召他们入雒,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谁不知道如今北方在刘骥手里安稳有序,而南方四州除了益州外其他三州混乱不堪,可能将有异军突起之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骥若用一纸新令将南门第不高的才学之士一网打尽,那南方突起的强人就别想着坐稳局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