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郊的祭天坛设在西苑正中间的位置。
方圆几里的走兽都被驱逐过一遍,除了天空中偶尔掠过的大雁之外,并无其他活物冲撞了祭天的队伍。
太阳初起的那一刻,刘骥乘赤幢安车来到西苑入口。
按理来说,祭天之礼,当以天子乘玉辂而行,前有鸾旗、黄钺、鼓吹开道,后有百官随行才对。
但此刻刘骥仅是代为郊祭而已,这是他对自己权位擢高的一种展示,并不是要完全的僭越,授人以柄。
所以这次祭天,玉辂、鸾旗这些有关天子的仪仗,通通都没有,连百官随行的阵仗都省了。
戏志才等人按照刘骥的吩咐,提前按照品秩落位,等待刘骥到来。
刘骥车驾驶入西苑时,诸臣自觉避让,欠身施礼,虽未呼名号,但那恭敬之意不言而喻。
临近坛前。
刘骥身着祭服缓步下车,靠近祭坛后他没有着急登坛,而是环顾四周,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宣读。
这不是祭文,而是“天子”让刘骥和雒阳群臣代他祭天的“诏书”。
内容嘛,无非是天下纷乱,罪在朕躬,厚颜请罪托付皇叔代为祭天云云。
念完这一封洋洋洒洒的诏书后,刘骥才开始登上台阶,来到坛前。
“燔柴!”刘骥一声令下。
士卒点燃堆积在土坛上的樟木,青烟腾起,直入天际。
这时候该念的才是告慰人间功过的祭文。
刘骥照本宣科,面向群臣念了一遍,而后将祭文焚烧丢入坛中。
接下来就是荐牲的步骤,即进献牛、羊、豕三牲,陈于坛前。
闻着刺鼻的肉味,刘骥才体会到中平元年参加冬郊时刘宏在坛上的感觉。
真麻烦啊!
有机会一定要把郊祀这一套简化一下。
献完三牲之后,就是献璧的环节。
刘骥从身侧随从的托盘上拿起苍璧置于坛上。
以苍璧之苍,代指苍天之苍,鼓乐奏迎,乐舞相送。
礼成之后,刘骥拿起匕首给诸臣和自己分食胙肉。
汉承周礼,祭天过后,分食胙肉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而分到诸臣手上的肉,多一块少一块都不成。
至于分不到就更不成了。
春秋时鲁公祭天,赐胙肉给大夫,却独漏了孔丘,以至于孔丘愤而离鲁,周游列国十三年。
刘骥和麾下臣属之间的关系向来融洽,足以称得上君臣相得、鱼水情深。
故而孔丘离席而走的事绝不会发生在刘骥身上。
众人吃过两口胙肉后,刘骥又拿出一封“天子”就地赐宴的诏书,邀群臣收拾好场地,于西苑之中宴饮作乐。
说是宴饮,其实只是垫垫肚子后,就开始议论起了政事。
刘骥将张飞已枭首刘焉、控扼豫州的消息告知于众,所以眼下他们要讨论的则是如何出兵,扫平南方二州,好让天下归一、金瓯无缺。
“奉孝,龙门督造厂的船只进展如何了?”刘骥坐在首座,朝左手边的郭嘉询问。
郭嘉拱手答道:“启禀主公,现如今龙门督造厂,已有蒙冲斗舰五十艘,载人的走轲三百艘,指挥所用的楼船共建三艘,预计明年开春,能再以两倍之数完工。”
刘骥缓缓点头,然后又将目光落在戏志才身上。“征调冀、青、凉、并四州青壮的文书拟好了吗?”
“只待主公过目,而后分发诸州。”戏志才应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刘骥抚掌而笑,环顾阶下群臣。
此时他幕下的文士,真没几个在这,审配、沮授、田丰袁范等人尚居冀州、青州专城理政,一直随侍他左右的其实也就贾诩、戏志才、郭嘉三人而已。
而对于接下来将起的战事,其实仅用这三人也就足够了。
刘骥没想着尽起数路兵马跨江伐南,也没想着寄希望于一军决胜。
如今他所控之地,以长安、雒阳、邺城三地最为得天独厚,以这三地为枢纽,形成三路大军,顺势南下即可。
刘骥抬手让士卒展开足以填满席间的舆图,将其铺开在地,而他自己则是饮下一杯桂酒,信步走了下来。
“文和,你即日动身,奔赴长安,传诏令云长起三辅、凉州之兵为用,竭力操练,待春时,出武关,下襄阳,直取荆州南地。”刘骥一脚踩在长安的位置上对着抚须而立的贾诩说道。
“臣遵命。”贾诩躬身一礼。
这是最后一战了,他能辅佐一军,实乃三生有幸。
“志才。”刘骥又扭头看向戏志才,说道:“你交接好雒阳政务,携我令东入豫州,同翼德一起北上邺城,集冀、并二州之力备战,开春时下徐州、过淮南,沿长江下游直扑扬州江东四郡。”
“喏。”戏志才施礼回应。
“至于奉孝……”刘骥大步迈动,踩在舆图中央的位置上,“你继续看顾督造船只一事,待战事一起,便和我抵南阳,直插荆州腹地。”
“如此,我为中路,云长为西路共伐荆州,志才佐翼德成东路大军战取扬州,则两州之地可定矣。”
“操练的水军,倒是自有用处,不必多言。”
刘骥见郭嘉还想询问,便出言为其解惑。
郭嘉立即会意,颔首收回脚步。
“主公,还有一事尚需商榷。”戏志才靠近刘骥一步,沉吟道:“这三路大军的兵力当为世之鼎盛,可这粮饷一事,该如何筹措?”
“今年秋收之后,举北方八州之地,可得粮草几何?”刘骥反问道。
戏志才对答如流:“若以平常之赋,不计损耗,则北方八州的田租粮在五千万石左右浮动,可北方初定,若尽耗此粮草,不留备用,则万一有变,于民生奈何?”
他的顾虑并无道理,耗空北方粮草,来打一场统一之战当然是可行的,但打完之后呢?
万一遇上天灾人祸,岂不是又要有吃不饱饭的流民揭竿而起了?
按照戏志才的想法,己方应当再休养一年半载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过刘骥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咳咳。”刘骥清了清嗓子,继而说道:
“秋后,北方半数州郡,须以遭灾和欠收为由拖延粮赋,而后再上书,求朝廷拨付粮草救急,然后再让各地官府哄抬物价,向民间商贾求购粮草,引南方诸多粮商北上,然后……”
他话音一顿,抬眼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心腹,轻笑道:“然后再将粮价下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