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康嘴角一抽,看着信件上的数目。
这些可都是祖宗家产啊,是世代积累下来的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季宁,世道已经变了。”顾劭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还有的选,燕王的意思很明确,祖产和官爵,可以选一个,但其他人连选的资格都没有,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陆康深吸一口气,说道:“今岁以来,先是朝廷吐露出要考校寒门子弟才学,而后待官选用的消息,如今燕王又授私信让我等附和他行事,还要尽献家产,此竭泽而渔、覆巢破卵之心,众人皆知,为何你顾子通还要一心臣服?”
“若真按信中所言,那我堂堂吴郡陆氏,岂不是跪着要饭了?”陆康双目含恨,愤愤不平。
顾劭瞧见他这副模样,发出一声嗤笑:“好啊,你陆季宁有骨气,你现在把这封信给撕了,就当不知道此事,然后变卖家产,招募兵马,用你庐江太守的名头在吴郡起兵,去庐江起兵,去和曹孟德争,去和孙文台争,去争着一个偏安一隅的基业出来。”
“届时别的不说,我顾子通第一个拜你为主。”顾劭收起鱼竿,盘膝而坐,玩味地盯着陆康。
陆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他要有这个魄力,有这个能力,还会在花甲之年才能够得上庐江太守的位置?
两人之间沉默良久,气氛安静得吓人。
顾劭见火候差不多了后,才放轻了语气,宽慰道:
“季宁,燕王起势太快了,短短一年时间就横扫北方,雄踞江山半壁。
我等再怎么追赶也是于事无补,你既没有孙文台、曹孟德他们的赌性和魄力,也没有事先准备好的兵马。
便和我们一起安分守己,静观其变吧,至少有元叹在燕王身边为我等周旋,不必担忧做得多却无功无禄。”
陆康身子顿了顿,肩膀耷拉下来,无奈道:“朱绩、张允他们早就知道此事?”
“信是前日送到的,你从庐江到吴郡耽误了几日,我已和他们说过了。”顾劭点头作答。
“可我没记错的话,朱氏在丹阳和华亭那一支族人应当已经投了曹孟德吧?”陆康皱眉道。
“都是偏支罢了,你陆季宁若能翻出来陆氏在旁地的偏支,让他们去投在吴郡作乱的曹孟德或者占据荆州四郡的孙文台也未尝不可。”顾劭笑了笑,眼神中玩味之色更浓。
“子通兄不必再打趣我了。”陆康苦笑一声,岔过这个话题,转而道:
“所以九月之末,你我就要鼓动鼓动吴郡豪商去运粮向青州贩卖?”
顾劭摇头回道:“九月之末青州粮赋欠收,主官要受燕王责罚的消息应当刚刚发酵,你我等到十月之初,有青州高价收粮的消息传出后再鼓动豪商,集结他们北上。”
南方之稻早熟,而北方之粟晚熟,一般情况下,北方的秋收应当要从八月中旬开始,然后一直持续到十月。
顾劭这么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不过之后的细则应当还是要以燕王后来的信件为准。
吴郡四氏眼下只需要做好带头的准备。
事情商议完后,顾劭泛舟的动作轻快了许多,船只不一会就停靠在西山岛岸边。
两大一小三人依次下船。
临别时,陆康朝着顾劭笑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反正吴郡诸商若是被咱们这么一折腾,影响到了扬州,引得一州商贾动荡,那事后,他们绝对要把咱们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到时候在南方到处都流传着,咱们吴郡人士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卖的传闻,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顾劭闻言付之一笑道:“只要事成,朝廷必有官爵之赏落下,你我两家所出的官爵最高最贵者也不过是我父亲的颍川太守而已,如今真有搏一个公卿之家的机会,你舍得放弃?”
这就是刘骥用计的高明之处了。
对于困顿之人,要以抱负诱之,对于豪富之人,要以名位诱之,而对于那些士族来说,还有比公卿之后更好听的名声吗?
而且,什么出不出卖自己人的,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汉臣、汉民,哪有出卖一说?
他们将来要做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匡扶汉室所做的努力罢了。
任由天下人毁我谤我,我自岿然不动,持正道而行。
顾劭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看起来有一股正气凛然的气势。
而陆康虽然不这么认为,但在擢升官爵的诱惑下还是心动了。
放眼天下,他们这等人家虽然屈指可数,但也只算得上是中等士族。
也许在扬州,他们吴郡四姓加起来算排得上号。
可再往上还有累世都出二千石高官的高门大姓,高门大姓再往上还有名门望族,名门望族再往上还有阀阅之家。
这些阶层不去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陆康不求陆氏在他这一辈能够得上阀阅之家的门槛,只求让陆氏子弟离了扬州之后仍能被人高看一眼,入为三公幕下宾,出为州牧座上客就足够了。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陆康牵起陆逊的手,乘车与顾劭分道而行。
“阿议,今日你反驳顾子通之言说得在理,但往后切记,不管是什么场合,都不能在长者面前放肆。”
车内,陆康对着陆逊语重心长地叮嘱。
陆逊乖巧点头,嘴上却依旧反驳:“是顾公言论偏颇,落了叔祖的面子,我才忍不住开口的,您常言子侄事亲当以敬以孝,我这样做难道不妥吗?”
“不是不妥,而是人的面子不是在嘴上争来的。”陆康抚着陆逊的脑袋,解释道:“早些年,顾劭在我面前并无这般失敬,甚至说有些恭谨。是后来他族中子弟顾元叹承燕王赏识起势,他才渐渐有了倨傲之心,又教旁人不敢直言得罪。”
“人要想体面,要么拼自己,要么拼子孙,逞一时之快并无益处,反而徒增笑柄,只有自己争气了,才能处处让人高看一眼。”
“如此,你可明白?”
陆康垂目盯着陆逊充满灵气的眼睛。
陆逊在陆康的注视下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