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主公呢?”曹纯快步来到曹操阵前,眼睛瞅了又瞅,透出大大的疑惑之色。
“子和。”曹操咳了一嗓子,轻声呼唤曹纯。
后者这才看见摘了赤红大氅,穿了一身寻常甲胄,把脸涂抹上尘土的曹操毫不起眼地扎在骑兵堆里。
而取代他原来位置的,是一个留着浓须的白脸壮汉。
“主公。”曹纯越过白脸壮汉,来到曹操跟前,抱拳喊了一声。
曹操连忙询问起城外情况,“可知敌军规模如何吗?”
曹纯诚恳作答:“天色太暗,斥候摸不清具体的数目,只知道其规模大约在两三千之数,且俱为骑卒。”
“俱为骑卒啊......”曹操有些愣神,似乎又回想起当初在怀县城外观望到河北军人马俱壮的场面。
“无需惊慌。”他对着曹纯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不知是对诸将士说的,也不知是对自己说的。
“如今两军之目皆侧于北城,南门外敌军也不清楚我等动向,敌在明、我在暗,先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必然能扬长而去。”
曹操这一番话让周围跟随他的将士心下稍安。
其人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让曹纯为先锋,准备开城突围。
同时曹操也分派亲兵去其余三面城门,让曹仁等人做好准备。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曹操再度看向曹纯,温煦道:“子和,你来为吾先锋!”
曹纯正色道:“此事舍我其谁!”
说罢,他当即跨坐在一匹黑马上,领数队人马拱卫在“白面曹操”阵前。
一行人马气势汹汹地朝城外杀去。
就在他们离开一盏茶的功夫后,城上的燎台缓缓升腾起一股浓黑的狼烟,在素白的月光下格外显眼。
狼烟很清晰地倒映在曹仁瞳孔中。
他知道这是曹操约定好的撤退信号,这时候只要他跳下城头,沿路纵火焚毁粮仓,就算是完成了曹操的嘱托,之后战局不管怎么危急都不算他的过错,即使是全军役没,也非他曹仁之过。
可当下的情况真的能撤吗?
曹仁回头看了一眼。
从午时到入夜,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把守北城抵住了敌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甚至有好几次河北军已经有人先登上了城头,但还是被曹仁带人杀退了下去。
城下伏尸,已然能让丹徒一城陷地三尺,可即便是这样,敌军那如潮水般的攻势仍旧不减,而且隐隐约约间,还能感受到其中波涛暗涌,即将爆发的错觉。
不能撤,这时候绝对不能撤。
曹仁心下一沉,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坚守此地,不退半步!”他举起早已看不清本来颜色的长枪,迎风嘶吼。
楼船上。
张飞扭了扭许久未活动的脖子,走向面前的栏杆,听完身侧的传令兵汇报完各城门的情况后,他环眼怒睁,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张济一刻钟内给我拿下北门!”
张济带着那些西凉旧卒请命为先锋军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要拖到夜间才能攻下丹徒。
再这么拖下去,张飞就打算亲自带兵压上去了。
传令兵领命退下,楼船上的金鼓再次擂响。
“咚!”
这声鼓响传得极远,即使在城下激烈的厮杀声中也清晰可闻。
张济稍稍别过头看去。
虽然看不清令旗变动,但他知道,这声鼓响代表张飞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自己若是再打不开局面,什么功劳、苦劳就是空谈。
“弟兄们!”张济大吼一声,脸颊早已血肉模糊,原本还折在脸上的半根箭矢也已不知被扯到哪去。
此刻的他,面目极为狰狞。
战争会让人疯狂,会把一个人变成魔鬼。
谁也不能例外。
“不踏城垣,何以为终?!”
怒吼间,他竟然径直舍去围绕在身边的护卫,单臂扛起先锋大纛便向前冲去。
这一幕看得左近士卒无不骇然,终于在张济一手持旗,一手持刀,一路畅行无阻,杀至城下云梯处时,这股骇然才转为振奋之气,万众嘶鸣,杀声震天。
曹仁感受着脚下晃动不止的地面,很庆幸自己的选择是留下来。
否则他前脚离开城北,后脚外城就要宣告失守。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曹仁血目通红,死死盯着背旗登梯的敌将。
不是,都是领兵之将,用得着这么玩命吗?
提振士气可以,但哪有你这么用命提振的?
城头士卒见敌军前锋军大将登梯,也是群情激奋。
可惜这个时候,箭矢、滚木、礌石等物早已用完。
他们能做的只有趁那名汉将和他前面的士卒靠近城头时,用铁矛刺杀。
但张济早有准备,在离城头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左臂夹紧大旗,腰身一扭,钻到云梯另一面,耳目并用,不停躲避着掷来的铁矛。
一息、两息……
眨眼间,他已濒临城上!
“砰!”
张济握着旗杆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攀猿一般跳上城头。
下一刻,他的身形还未站稳,先锋大旗却轰然落地,死死咬在城头一角。
曹仁脸色大变,挺枪便带着士卒朝张济杀去。
“轰!”
张济先是被蜂拥而至的曹军淹没,紧接着又被后背传来的推力轰然抵住。
曹仁部下的刀兵落在他身上没造成致命伤,但他身后的士卒却趁他先登立旗的刹那间挤过空档,密密麻麻地涌进城头。
局势在一瞬间倒转,曹军不停地被攀上城头的汉军挤压,张济用悍勇撕开的这个口子如同让城下的士卒找到泄洪口了一般,纷纷舍身跃去。
曹仁挺身不成,被节节后退的己方士卒裹挟着寸步难行。
张济一眼就锁定了这个穿着不俗的大将,狞笑一声便提刀虎跳,朝人群中的曹仁杀去。
先登立旗其实已然全了张济功劳,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夺下丹阳,那他就算是在众多西凉降将中一骑绝尘。
他本可以不这么拼命的,但还是那句话,战争会让人疯狂。
此刻扒着死人堆上来的汉军将士,无论官职大小,无论年岁长幼,只要是手里还攥着刀戟的,脸上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全然不复常人之态。
这么一看,面容恶憎,提着环首刀扎进人堆里寻杀曹仁的张济也就不足为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