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谷。
腐植的臭味弥漫在袁绍的鼻腔和咽喉之中,将他从睡梦中呛醒。
“咳咳。”他伸着脖子使劲咳嗽。
按理说,他逃进红河谷这么久,理应习惯了这股味道才对,可每每到了正午时分,烈日炙烤,这股瘴气就如水而沸,直往人的肺腑里钻,教人百忍难受。
“水...水......”袁绍揪着脖子伸手朝外呼喊。
他蜷缩在一个避雨的山洞里,声音碰到墙壁后又回荡在他耳边,显得特别空荡。
“元图(逢纪字)”袁绍见无人回应,又呼起来逢纪。
一声呼喊后,他声音渐停,但还是无人前来。
于是袁本初又哑着喉咙呢喃道:“颜良、文丑,你们何在......”
过了很久,高览拖着一只受伤的腿弯腰进来。
“主公。”高览轻唤一声,拿起手里缺了口的陶罐递到袁绍嘴边。
袁绍低头抿了一口,艰难咽下这口感苦涩的水。
“元伯,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前线御敌吗?元图他们去哪了?”袁绍双眼迷瞪,疑惑道。
高览摸了一把他滚烫的额头,叹了口气:“主公,颜良、文丑没在了日南郡,元图刚进红河谷时被一只毒蛇咬中,不治身亡。”
“唉!”高览再度长叹,拍着自己那根早已变形的左腿,哀道:“我这条腿也不慎摔废了,也不知还能苟活多久。”
袁绍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人,都是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挟恩图报,才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他心中满是愧疚。
“那公路呢?”啜泣几声后,袁绍忽然问起和他一路南下的袁术。
成为丧家之犬后,他和自己这位弟弟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起初还各行各道,后来入交州前吃了几次苦头,才决定联合在一起,结伴而行。
这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他与袁术之间最兄友弟恭的时候。
只是可惜,这时候从高览嘴里说出来的任何消息都不会是好消息。
“袁将军他……”高览欲言又止。
袁绍一下子急了起来:“他怎么了?”
高览面色难看道:“主公昏睡了三日,袁将军前日腹吸虫发作,绞痛难忍,挣扎间落崖而亡,我带人寻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他早已摔烂的躯骸,就地掩埋,还没来得及告诉主公。”
话音落却,又是好一阵沉默。
袁绍挣扎起身,踉踉跄跄走向洞口。
空气中弥漫的腐烂味,隐隐约约间多了一丝烟火味。
周围的林木太深了,袁绍既看不清火光,也看不清浓烟。
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其实还不如死了。
“元伯,你带着剩下的那些士卒出去降了吧。”袁绍默默站了一会,忽然说道。
“主公……”高览瞪大了眼睛,欲要劝阻袁绍莫要轻生。
可嘴还没张,便被袁绍一个眼神止住。“自古士之生者,凛然有节,士之死者,从容就义,未尝有苟且之人也。”
“今我潦倒,实为自作其孽,私欲难填所致,死生之祸,实乃咎由自取。”
“我死后,且取我尸出谷请降吧!”
说罢,袁绍抽出腰间宝剑,放至脖间。
高览本想拦住,但一瞬间袁绍脖颈便渗出血丝,教他不敢轻举妄动。
袁绍披散着头发,眼神落在剑柄和剑身交接处。
上面篆刻了一道小小的铭文,曰:“思召。”
思者,丝也,亦作纟与召连在一起,就是一个“绍”字。
这是他极小的时候,生父袁逢送给他的,在送完这把剑的下一年,他就被过继到了早死的叔父袁成名下。
从此之后,他不再是袁逢膝下庶子,也不再是他的儿子。
虽不必忍受袁基和袁术对他的冷眼,但亦不能再唤袁逢一声父亲。
大家族中嫡庶之别,往往是为了分配家族资源而存在的。
长大之后他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为时已晚。
袁逢已逝,他对袁基、袁术的积怨却始终难返,心量也被这长久的怨恨消磨受限,落得个刻薄寡情的性子。
时也,命也。
袁绍缓缓闭上双眼,思绪仿佛又飘回了汝阳旧宅。
“父亲。”他呢喃一声,紧接着脸上又露出愧疚之色。
“孩儿有愧于叔父,有愧于袁氏。”
泪滴从他脸颊滑落,高览根本来不及夺剑,电光火石之间,血柱便喷涌而出。
袁绍疲惫至极的身体颓然倒下。
“主公!”高览惊呼一声,接住袁绍气息渐绝的身躯。
从密林飘向谷中的烟气渐渐变浓。
高览就算反应再慢,也该意识到是搜查他们的交州郡兵焚林所致。
考虑到周围还有几队戒备的己方士卒,高览忍痛背起袁绍的尸体,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
五月十三日。
赵云率兵抵达交趾郡,在士燮的配合下,他顺利换防,并让一些随军的寒门文吏接手州中政务。
而高览请降之后,赵云并没有为难他,反而令军中医者为其治疗腿伤。
至于袁绍的尸身,则是过了士燮之手后,变成了一颗硝制好的头颅送到了横浦关,呈于刘骥面前。
“本初,真是许久不见啊。”刘骥看着袁绍苍白无色的头颅,摇头失笑。
曾几何时,袁绍也曾是他的座上宾客。
当时自己初入雒阳受封,家居闾里。
袁绍经由曹操引荐,前来拜访,三人在那座落满雪的庭院中相谈甚欢。
彼时袁绍虽为大将军府掾史,但名望正隆,即将升任虎贲中郎将。
旁人打生打死才能得来的官位,而袁绍却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甚至还远远不是其人仕途的终点。
谈起来怎能不让人艳羡?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阀阅之家的贵子一去不返,活在世上的只剩下谋权害亲、不忠不孝的亡命之徒。
昔日的舞榭高楼,也换做今日的陋衣残冠。
刘骥心有所叹,不自觉便当着众人的面哼出一首不诗不歌的曲调: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