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坑坑洼洼的焦黑废墟上方,镶嵌璀璨星光的漆黑阴影突然浮现,然后往内收缩,凝聚出西瑞恩的身影。
环顾了一圈,他身影忽然闪烁,出现在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坑洞边缘,弯腰捡起了科塔尔那些死掉的秘偶身上析出的特性凝聚成的玻璃瓶。
玻璃瓶毫无重量,只有薄薄一层,似乎只要稍微用力些就能捏碎。
西瑞恩微微低头,眼眸中星光流转,注视着玻璃瓶内那些流淌着的,花花绿绿的颜色。
片刻之后,他眼中的星光收敛,随后伸手在空气中推开了一扇虚幻之门,直接离开了这里。
安静了一阵之后,废墟之上的阴影突然蠕动着上涌,长出了鲜红的血肉,随后变成了一只只有马车大小的“乌黯魔狼”。
祂注视着西瑞恩刚才离开的方向,两秒之后,祂的身影蜡烛般融化,沉入阴影消失不见。
.....
灵界深处,西瑞恩漫游的身影突然停下,脑海中闪过刚才那片废墟的画面,看见了蠕动的阴影。
“我前脚离开祂后脚就出现了,那家伙不会一直躲在历史孔隙里偷窥外面吧?”
“也不知道祂之前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嘟哝了一阵,西瑞恩收回思绪,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有人生活的城市对应的灵界区域确认赶去。
.....
神弃之地某处的黑暗中,一道道闪电划过天空,银白的光芒短暂照亮了下方凹凸不平的荒芜地面。
地面上耸立着各式各样的建筑,既有属于第四纪所罗门帝国的不对称风格,也有更早一些类似神庙的风格,还有神弃之地最常见的,直接用巨石堆砌或者一整块巨石凿刻而成的苍莽风格....
它们彼此间隔清晰,却又杂糅在一起,组成了一座风格奇异的,没有城墙的城市。
这些建筑虽然破败但大多保存完好,甚至还有修补的痕迹,明显有人在里面生活。
与白银城或者月城不同,这里几乎看不见什么灯光,但又充满鲜活的感觉,似乎这座风格奇异的城市里生存着不少人,又似乎这座城市本身就是活着的。
随着闪电频繁滑落,明暗交替之间,西瑞恩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城市的边缘。
在他前方的几棵形态扭曲的枯树枝丫上,各种各样的怪物骸骨被掏空之后悬挂着,在风的吹动下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难以言明的沙沙声。
西瑞恩皱了皱眉,那些骸骨碰撞发出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污染。
收回目光,他往前迈步,每一次落脚都会出现在几十米,上百米之外的地方。
连续不断的闪现之后,他来到了这座被各种风格的建筑拼接起来的城市中央,看见了漆黑为底,描绘着诸多鲜红图案的尖顶教堂。
这座教堂很大,比起贝克兰德三大教会的教区主教堂规格也丝毫不差。
只是周围十分安静,没有一道人影,甚至没有一点光亮,只有闪电划过的时候才能借着光芒勉强看清周围。
只是勉强看清,因为这里的阴影格外浓郁,就算是闪电的光芒也无法完全驱散。
环视间,西瑞恩的眼中映照出一本虚幻的,不断翻动的书册。
很快书册停止翻动,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凝成了一轮微缩的太阳。
他的视野霍然变得明亮,连周围地面上的一丝裂痕,阴影中的一点蠕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和白银城、月城在黑暗中的生存方式不同,这里的人似乎已经找到了和黑暗共生的办法。
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些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影是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将这座城市比作一个生命,那些阴影就好似输送营养的血管。
“倒也不奇怪,毕竟笼罩神弃之地的黑暗本身就有一部分属于‘倒吊人’权柄的影响。”
“信仰祂的人不会被黑暗里的怪物袭击很正常,但,他们是怎么躲过‘黑夜女神’残留的神力影响的?”
“‘真实造物主’帮他们驱散了黑暗中属于‘黑夜女神’的那部分力量?”
自语间,他看见周围的阴影蠕动,随后一位身高接近二米三十,套着深黑的神职人员长袍,看起来相当年迈的老者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是祂!
祂背部微弓着,头发已然全白,眼角有明显的皱纹,深褐色的眼睛幽邃而平静地看向西瑞恩。
“你好,陌生的来访者,我是斯提弗,主座下的‘圣言天使’。”
“你似乎在不久之前接触过那条魔狼,可否将祂的位置告诉我,替主巡察神国,清理掉那些堕落之物是我的使命。”
....不管怎么看堕落领域的天使都比一条魔狼更加堕落吧?
在心里腹诽的同时,西瑞恩朝对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你好,斯提弗先生,你可以称呼我伦道夫·卡特,一位漫步在世界各处的旅者。”
“至于科塔尔,祂应该早就已经离开先前的位置了。”
斯提弗微微颔首道:“这没关系,只要存在过,总会留下痕迹。”
嗯....西瑞恩有些沉默,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了那片被闪电反复劈过,被疯狂生长的植物犁过一遍,还被能让万物衰败的黄昏侵蚀过的废墟。
那地方....确实留下了不少痕迹,只不过与科塔尔无关。
收回思绪,他将那片废墟对应的灵界区域坐标告诉了对方,随后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教堂询问道:
“我能进去吗?另外,我想在这座城市里逗留几天。”
斯提弗轻点了下头,温和开口道:
“当然,主伟大、平等地注视、眷顾着每一个人。”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信息,可以去找教堂里的主教,他管理着这片区域,为主放牧羔羊。”
说完,祂的身影悄然融化,融入到了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影之中。
周围浓郁的阴影中划过一丝涟漪,飞快远去。
确认这位突然出现的“圣言天使”已经离开后,西瑞恩微微咂舌。
“就这么放心我?”
“我好歹也是一位半神,是不是有点被小瞧了?”
嘟哝了两句,他转过身走向后方的教堂。
幽暗深沉的大厅中没有一个信徒,也没有神职人员,只有几根灌注了血液般的鲜红蜡烛围绕着祭坛燃烧,摇晃的火光从各个方向照亮了中央的神像,为神像披上了一层颇具神圣意味的光之外衣。
西瑞恩的目光在倒吊着的神像上扫过,随后转身看向了身后。
一个穿着和斯提弗同款的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的俊美男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这人身材高大,目测接近两米,宽松的神职人员长袍下有明显的隆起的肌肉线条,但那张脸孔却是和壮硕身材完全不搭的稚嫩、清俊,还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西瑞恩沉默打量着对方,心里总感觉那张俊美、稚嫩的脸孔下透着隐藏极深的疯狂。
在他打量对方的同时,这位年轻的神父或主教面带微笑地朝他点了点头:
“你好,陌生的先生,我是这里的神父赞恩·格里菲斯,你有兴趣聆听一会我主的荣光吗?”
西瑞恩同样微笑地点了下头:“当然。”
听见他的回答,年轻的赞恩神父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很多。
西瑞恩看着他伸手在胸前连点了四下,画出了一个十字架,然后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手里捧着的那本黑沉书籍,清朗的声音故作低沉地开口道:
“最初的最初,主在混沌中苏醒,并于混沌中创造了世界。”
“第一日,神说:要有光,于是第一缕光芒出现,这个世界有了白昼和黑夜。”
“第二日,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分为上下,于是空气出现,世界有了最初的天与地。”
.....
创世纪啊...这应该是“远古太阳神”时期抄的,现在变成“真实造物主”了都不改一下就接着用吗?
西瑞恩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时不时点下头,脸上露出一副感叹的表情。
似乎很喜欢他的反应,赞恩讲得更加专注了:
“....人类的愚昧、贪婪和罪孽最终引来了灾难,大灾变出现了。”
“那些觊觎主的权柄和力量的邪神企图以毁掉这个世界的方式来窃取主的力量,祂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在世界濒临毁灭的时候,主选择了放弃部分权柄,背负了所有的罪孽,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主的光芒被夺取,所以这个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主的智慧被窃走,所以黑暗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危险和毫无理智的怪物,主的惩戒,主的力量被侵蚀,所以这片黑暗的大地上总是闪电肆虐....”
“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主说:凡分离的必聚合。”
“主的光辉、主的智慧,主被窃取的权柄和力量最终会都会回来,到那时候,主会为这个世界开辟新的未来。”
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后,赞恩目光灼灼地看向西瑞恩:
“先生,感谢你愿意倾听我讲述主的光辉。”
“你是否有需要解答的疑惑?”
西瑞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有些疑惑,你讲述的内容和我曾经遇到的一位苦修士描述的有所不同,这是为什么?”
“苦修士?”赞恩疑惑了一下,不等他解释,便自顾自的讲述起来:
“在主背负了所有罪,结束了大灾变之后,那些邪神和祂们的爪牙并没有被消灭,而是隐藏了起来,祂们的爪牙一直在活跃,试图覆灭主的信仰。”
“在迁移到主的圣所之前,我们一直饱受打击,关于大灾变以前的文献和资料遗失了不少。”
“现在这本圣典是我翻阅了所有典籍,又到那些已经毁灭的城市中收集资料,一点点还原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上扬了些下巴。
难怪里面有那么属于“远古太阳神”的内容,这算是拼夕夕版吧?
发散了会思绪,他略过了关于圣典的话题:
“这座城市里的人应该不少才对,为什么我过来的时候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听到他的问题,赞恩神父轻叹了一声:
“虽然在主的庇护下我们不会受到黑暗中那些怪物的袭击,但这并不代表黑暗对我们来说就不危险。”
“只有那些能够藏入阴影与黑暗中的非凡者,他们可以在主的庇佑下自由行走在黑暗中,而且还能应对各种危险,普通人必须一直生活在光芒中。”
“我们对蜡烛的需求太大,能够收集到的油脂又有限,因此除了礼拜日,平时大家都以家庭为单位聚在一起,很少外出。”
“在城市里有主的庇护,不会遭受黑暗中的袭击,因此也没有安排巡逻队。”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让城市融入黑暗会更加安全。”
“所以我们会控制火光的出现,除了必要的情况,大部分的交流都会通过无处不在的阴影和黑暗进行。”
“原来是这样。”西瑞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与其说让城市融入黑暗会更加安全,不如说这些受到“真实造物主”影响的狂信徒在主动的靠近祂的力量,
至于变得安全,更可能是他们已经成为了黑暗中危险的一部分。
思绪浮动的同时,他已经打算离开,他直觉的认为这个地方不适合自己扮演“秘法师”。
他觉得自己的扮演很难撬动这群主动把自己往黑暗里凑的狂信徒的反馈。
顿了顿,他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好奇问道:
“你们这里有自己的交易会吗,如果我想换取一些神奇物品或者物资,应该怎么做?”
神父赞恩缓缓摇头:“抱歉,我们没有多余的神奇物品可以拿出来交易。”
“想要在黑暗中生存,每一份力量都弥足珍贵。”
“如果你需求一些食物,可以直接和我交易,我并非战斗人员,对血肉的消耗不大,能够匀出一部分来。”
“不,我不缺食物。”
当听见对方提到血肉的时候西瑞恩就连忙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觉得对方理解的食物和自己理解中的可能不太一样,毕竟对“蔷薇主教”来说只要是有血肉的东西就能补充自己。
“好吧。”赞恩脸上划过一抹没能安利成功的失落。
看着对方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西瑞恩果断转移了话题:
“介意我去城市中逛一圈吗?”
听到他的话语,赞恩的脸色突然就阴沉了下来:
“你还没有向主祷告。”
“你不是来向主祷告的吗?”
对于赞恩突然的转变西瑞恩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还觉得这才正常。
一直生活在神弃之地的黑暗中,又是“真实造物主”的信徒,刚才那个阳光开朗的神父才让他感觉格格不入。
西瑞恩面色不变地朝赞恩笑了笑:
“我并非你主的信徒....”
“异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赞恩打断,这位刚刚还阳光开朗的神父仿佛换了个人般,身上气质变得阴沉、疯狂,双眼从深褐变成了猩红,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隐约有鳞片浮现。
呜!
一股狂暴的风压从赞恩体内涌出,其中还夹杂着细碎乱窜的电流。
西瑞恩被掀飞出去的身影在半空悄然消失。
轰!
下一秒,一道银白的闪电凭空落下,劈在了地板上,直接被涌动的阴影淹没。
尖顶教堂的外面,西瑞恩的身影悄然浮现在灰白石板铺陈的广场上。
周围阴影涌动,黑暗中一点又一点猩红浮现了出来,仿佛一只只怪物睁开了眼睛。
西瑞恩平静地和那一双双在黑暗浮现的猩红眼睛对视,同时伸手在虚空中抓握了一把
下一瞬间,一道道纯净明澈的光芒凭空迸发,照亮周围的每个角落,不留一丝黑暗,一点阴影,不让任何事物隐藏。
无暗之域!
光芒之下,那些被挤压凝实的阴影飞快变得淡薄。
随后一块块骨头,一团团还在蠕动的猩红血肉掉落了出来。
它们暴露在光芒中后就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凝固的猪油被扔进热锅里一般融化。
在融化的同时,它们还在颤抖,在哀嚎,仿佛鲜活的生命。
西瑞恩看得眉头直跳,这些怪异的血肉已经和周围的地面、房屋的墙壁长在了一起,它们覆盖了城市超过三分之二的区域,早已成为了这个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是把整个城市都活化了,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庞大的怪物体内?
思绪浮动间,西瑞恩的灵体直觉有所触动,他当即闪现离开了原地。
半秒之后,他刚才所站之处的地面突然开裂,就像是一个恐怖夸张的怪物张开了嘴巴,地面裂开的位置满是白色的尖牙,还有舌头一样凝实厚重的漆黑阴影。
从地面裂开的夸张巨嘴猛地撕咬了一口上方的空气,将“无暗之域”的光芒都给吞吃了部分。
在半空显露出身影的西瑞恩眉头跳了跳....看来只要数量与层次足够,神圣与污秽、堕落的克制关系也可以反过来。
念头浮动间,他的身影突然变得影影绰绰,同时出现在城市上空的各个位置,他的手里不断有光辉积攒。
在纯净到极点炽白到极点的光之长枪成型的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心悸。
有深邃浩瀚的目光从更高远的地方垂下。
西瑞恩在半空不断闪烁的身影顿了一下,随后让手里凝聚的“无暗之枪”消散。
与此同时,“真实造物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净化,但不能伤害他们。”
“......”西瑞恩沉默地立在半空,半晌才吐出一句:
“净化不了。”
“你...可以....”
“真实造物主”的声音有些断续的响起,似乎他能克制疯狂这样正常的交流颇为吃力。
我不可以!
我又不是“观众”,就算是“观众”,也没办法给这么多人做心理治疗吧?
西瑞恩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脑海中的念头闪过的同时,他的灵性突然有所触动,看见下方城市中的黑暗似乎深沉了一下。
旋即,一道淡红的光芒从那座尖顶教堂中飞出,眨眼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随后光芒收敛,显露出了从尖顶教堂中飞出的事物的真正的模样。
那是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纸牌,片面描绘的是穿着简朴衣物,被倒吊着的罗塞尔大帝。
纸牌的左上角用古弗萨克语写着一行小字:
序列0:倒吊人。
犹豫了一下,西瑞恩还是伸手握住了这张“倒吊人”牌。
这应该是“真实造物主”给出的报酬,也说明祂不打算让我拒绝祂的要求。
可我只会用“太阳”来净化啊,真这么干了,下面这座城市里的人,不,这座城市都会被蒸发掉吧?
思绪浮动间,他微微仰头,看着变得幽黑一片,不再有一丝闪电出现的天空,思索着说道: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
周围的黑暗没有丝毫的变化。
安静等待了片刻,他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没拒绝,那就代表默许了。”
咕哝的同时他低头看向下方,眼眸中虚幻的书册化作了两轮微缩的金色太阳。
他的视野霍然变得明亮,看见了覆盖街道和房屋的那些血肉,它们有些长出了嘴巴,有些长出了眼睛,还有些长出了鼻子、耳朵,像是无数的人脸孔被打乱拼凑在一起,格外混乱,充斥疯狂。
他还看见了那一道道趴在窗户前人影,他们身上的五官、肢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
有的头发长在了前方,露出光秃秃的后脑勺,有的手和脚的位置颠倒了,有的脸上长出了多余的五官,有的缺少了一些五官....
更让人诧异的是他们似乎对自己身上的异常毫无所觉,又或者知道,但觉得这很正常,所以视而不见。
“原来我刚才见到的赞恩神父是城里唯一一个正常,嗯,表面正常,至少能够看见的那部分表面还是正常的人类。”
“这鬼地方确实需要净化,最好能用阳炎烧掉....”
话音未落,他再次感受到了先前那种心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