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兰德,大桥南区威尔迪街,欧文的家中。
站在窗户前眺望天空的欧文和劳伦斯突然回头看向身后的客厅,点点星光突然闪烁,随后西瑞恩的身影在房间中凭空勾勒了出来。
他看向欧文,简洁而快速地说道:“我需要窃取你的身份和命运一段时间。”
“啊?发生了什么?”欧文有些诧异和担忧地问道。
西瑞恩目光在他和劳伦斯的身上扫过,飞快说道:
“你们刚才应该感受到了,‘门’先生回归了现实。”
“祂正在晋升序列0,我需要借用你的身份和‘门’先生建立一份足够顽强的联系,然后打断祂的晋升。”
“‘门’先生的状态很糟糕,一旦祂完成晋升,星空中污染祂的那位邪神就会降临现实,到时候末日会提前降临。”
等他说完,欧文陷入沉默。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那位先祖的状态,但当这件事情真实地发生在现实,他依旧有些迟疑,难以抉择。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旁的劳伦斯突然开口道:
“如果犹豫不决,那就依循自己的感觉。”
“不需要有负担,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责怪你,至少亚伯拉罕家族不会,你的朋友也不会。”
欧文抿了抿嘴,沉沉点头:“好。”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西瑞恩已经伸出了右手,眼眸中虚幻的书册翻动,同时手腕轻轻拧动。
他的视野霍然亮起了鲜艳层叠的颜色,看见了欧文身上延伸出来的无数水银色的细线,它们汇聚成河流,然后汇入更庞大、更深邃、看不见边际的银色长河之中。
西瑞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欧文身上那些水银色细线汇聚成的河流,伸出的那只手用力抓握,然后朝自己面前拉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沉重感顿时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的眼前一阵恍惚,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和情绪。
他以第一视角体验了欧文不算漫长的二十多年人生,懵懂、模糊的儿时,枯燥但还算快乐的童年,长大一些之后的叛逆,接连失去亲人的悲伤,还有发现父亲留给自己的笔记,接触到神秘世界时的惊喜,以及回归亚伯拉罕家族后的成长....
属于欧文的那些记忆和情感还让他以另一种角度和身份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
一个有很多秘密、充满神秘感的朋友,一个成长很快的神秘世界大人物,一个被伟大存在眷顾的幸运儿。
从欧文的记忆和情感中回过神来,他朝对方和劳伦斯微微颔首,随后身影破碎,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空气中。
劳伦斯看着西瑞恩突然消失不见的方向皱了皱眉,他脑袋有些混乱...欧文什么时候学会了传送?
随后他又看向一旁被窃取走了命运和身份的欧文,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和自己站在一起。
理智告诉他应该警惕和质问对方,但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告诉他可以相信对方,要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欧文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劳伦斯的复杂目光,他茫然呆滞地站在那里,脑袋里一个个念头飞快闪过: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沉默安静的客厅之中,穿着灰白色长袍,身上枯朽苍老之感弥漫的厄德法纳突然出现。
祂微微抬手,一阵温和的微风拂过,给予了劳伦斯和欧文一次心灵的安抚,然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当起了一个游离在视线之外的观众。
.....
狂暴海上,西瑞恩眼中突然闪过一抹银白,随后周围高频闪现出来的那些分身无端消失。
周围阿蒙的分身们也跟着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有趣,你窃取了一位亚伯拉罕家族后裔的命运?”
“难怪你之前的动作看起来那么不连贯,原来是还有一个分身跑到其他地方去偷东西去了。”
“不过虽然伯特利现在脑子不太好使,但这并不代表你就能瞒过祂。”
“不是还有你吗?全世界最厉害的诈骗犯!”
西瑞恩微微挑眉,说话的同时,他闪现来到了“门”先生的面前,将一张镶嵌宝石的黄金鸟形面具戴到了祂的脸上。
“门”先生身上即将重合到一起的层层叠叠的虚幻之门突然停下,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不止是成神仪式的进度被强行打断,“门”先生身上那些星之虫形成的,或大或小的光球也开始变得黯淡,闪烁不止,好似随时都会熄灭。
黄金鸟形面具和“永暗之河”的河水对祂造成了极端强烈打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拖着祂滑向死亡、沉入河底。
“门”先生身上快要重叠到一起的层层叠叠的门开始逆转。
祂的状态改变让身后那扇连通着现实和异度空间的“门”也受到了影响,变得虚幻,摇摇欲坠。
“风暴之主”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抓住机会,爆发出更强烈的攻击,试图将挤入现实的那片绯红推回去。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天而降,附带着瓦解、净化、摧毁等力量,强势摧毁了月光。
刹那间,绯红的、充满生命和生机的月华雨水般洒下。
组成身体的层层叠叠的虚幻之门正在分离的“门”先生的状态顿时得到了遏制。
那双仿佛由纯净星光构成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祂看向西瑞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并未开口。
西瑞恩看着祂,身影忽然虚幻,染上了璀璨星辉,化成无数抽象符号聚合而成的人形。
虚幻的人形扭曲拉伸,变得更加虚幻和淡薄,仿佛影子般覆盖在了“门”先生的身上,逐渐与祂重叠。
旋即,西瑞恩的声音在“门”先生的耳边嘶哑层叠地响起:
“把你的命运交给我吧。”
“作为交换,我会继续庇护亚伯拉罕家族,也会帮助你复活归来,只不过是以普通序列1的身份。”
“‘原始月亮’的污染对我来说也算不上太大的危险。”
“你已经感受到了,来自‘高维俯视者’的注视,所以应该知道,对我来说,做到这些并不困难,而我也需要这份力量去对抗‘高维俯视者’。”
“更重要的是,比起阿蒙,我更加值得你信任。”
西瑞恩没有等到“门”先生的回答,反倒是阿蒙的声音先一步在他和“门”先生的耳边响了起来:
“他给出的承诺我也可以做到,而且我们跟随图铎陛下的那段时间相处得也还算愉快,不是吗?”
“门”先生陷入沉默,阿蒙在一边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
“刚脱离封印就遇到两个出色的继承人,也算是一个幸福的烦恼。”
“不过我还是认为选择熟人更加保险,你觉得呢,伯特利?”
啪嗒~
一枚乳白色的六面骰子突然从虚空中掉落,被一只无形的手接住,转动几圈后缓缓停下。
六点朝上!
“看来是我赢了。”西瑞恩的声音幽幽响起。
下一刻,一股极为沉重的,充满了疲惫感觉的无形重力压迫在了西瑞恩的灵体上。
他成功窃取到了属于“门”先生的命运!
“门”先生那过于漫长和厚重的命运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大量的记忆涌入脑海,带来了难以自控的失神。
阿蒙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只不过西瑞恩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倾听和回应祂。
“撬动了作为体内封印核心的‘概率之骰’吗,还真是让人意外的选择啊...”
“疯狂又果断。”
“可惜,你面对的是全世界最出色的‘诈骗师’。”
“现在,命运归你,力量归我...”
“这很公平,不是吗?”
除了呼呼的海风,无人应答祂的话语。
一条条透明和半透明交错的小虫从游离在空气里的尘埃中钻了出来,它们飞快抱成一团,勾勒出了阿蒙的身影。
祂一只手按着右眼位置的单片眼镜,一只手前伸,对着陷入沉寂的“门”先生隔空虚握,缓缓拧动手腕。
下一秒,祂的手中一沉,然后凭空多出了一团静静燃烧的璀璨火种。
“旅法师,一件有趣的收藏。”
轻喃了声,祂继续伸手。
连续失败两次之后,一团微缩的星光之门凭空出现在了祂的手中。
“幸运么...”阿蒙微微皱眉。
下一秒,祂的身影无声地崩溃,化作了一股股纯粹的信息,被封进了一本虚幻的书册之中。
“蒸汽与机械之神”出手了。
....
与此同时,正陷于“门”先生那漫长的生命体验中的西瑞恩突然听见了母亲的呼唤。
恍惚间,他看见了一轮绯红的,拥有无与伦比的美丽的月亮。
它,不,是祂,祂的美丽远远超过了之前见到过的“美神之影”,祂就是美这个概念本身。
除了让人失神、迷恋无法自拔的美丽,他还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温暖,听见了母亲在耳边的低语。
“孩子...回来吧,我的孩子....”
“到我怀里来...不要害怕...不要抗拒...母亲一直都在...”
“回来吧...”
....
西瑞恩甩了甩头,试图无视掉耳边低语的声音,但没能成功。
他接受了“门”先生的命运,自然也要接受“门”先生身上的污染,与“堕落母神”建立起了难以摆脱的联系。
在“堕落母神”的影响下,他身上璀璨闪烁的那些星光之间逐渐染上了一丝绯红,他能清楚感觉到体内出现了新生,有一个新的人格正在诞生。
与此同时,“高维俯视者”也投来了目光,祂在“观察”,在裁定“真实”,借此让西瑞恩体内新生的,偏向“堕落母神”的人格定格在诞生的瞬间,无法获得成长,被主人格死死压制。
“高维俯视者”的帮助让西瑞恩缓解了一些压力,但并未太多。
“门”先生被放逐到黑暗与风暴深处的上千年积累了太多的孤独、压抑和疯狂,这些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灵体不堪重负般的悲鸣。
对于他仅仅几十年的人生体验而言,数千年的时光太过漫长,无论是迷失在黑暗与风暴深处,还是更早之前的那些“有趣”的日常。
庞大的记忆与情绪冲击着他的认知,让他一时有些沉浸,有些分不清主次。
他的意识仿佛回到了第三纪,再次见到了那位黑发金眸,皮肤较白,脸上轮廓深刻的远古太阳神。
祂穿着黑色的神职人员长袍,胸前悬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正神色温和地看着他。
“伯特利...你以后就叫伯特利·亚伯拉罕....”
西瑞恩还有些恍然,但心中激动、缅怀等情绪已经裹挟着久远却深刻的记忆喷涌。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那创造一切的主,祂没有在意他无意间的冲撞,反而给了他亚伯拉罕这个姓氏。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学徒”...
主赐予的姓氏让他在无形之中获得了很高的地位,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开始改变,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神秘领域...
在晋升“秘法师”的那天,他第二次见到了主,获得了观看亵渎石板的机会。
成为半人半神的存在之后,他的晋升速度依旧远超旁人,没花费太久便晋升了“漫游者”。
为了消化魔药和继续晋升,他前往了星空,也是在这时候,他逐渐了解到了一些这个世界的真实。
晋升“旅法师”之后,他再次见到了创造一切的主,主依旧温和仁慈、充满光明,但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感觉现在的主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这大概只是我的错觉...
后来主帮助他获取了格蕾嘉莉的遗留,并用权柄在星界创造了一颗不断旋转、发出信号的沉重星球,让他完成“星之匙”的晋升仪式。
在仪式的末尾,他隐约间听见了主的自语,又好似在刻意地说给某个人听:
“到了高序列,死亡并不是终点,反而是能够摆脱某些困境的一种手段。”
“生命的厚重并不以时间划分,不要太过于沉浸别人的人生。”
远古太阳神的低语让西瑞恩一阵恍惚,随后有了一丝抽离,他在“门”先生的人生体验中变成了第三视角。
...祂察觉到了我,不,应该是“全知全能”让祂看了“门”先生的一些未来,并在此时做出提示。
不愧是全知全能。
思绪发散间,第四纪时期的人与物与事如同奔腾的河流般在他脑海中冲刷而过。
创造一切的主在天使之王和神灵们的刺杀下陨落,“真实造物主”从祂的尸体上诞生。
他去见了和所罗门合作的“真实造物主”,他有些失望,祂不是那位创造一切的主,祂只是从祂尸体上诞生的一个倒影。
后来在所罗门的邀请下,他选择了带着亚伯拉罕家族留在所罗门帝国。
在所罗门帝国的帮助下,他集齐了三份“星之匙”非凡特性和“门”途径的唯一性,但因为那位天尊的意识还比较活跃,祂只好依靠“封印”的权柄压制体内特性的聚合,让自己保持在天使之王的位格。
所罗门帝国崩解后他加入了六神支持的图铎-特伦索斯特联合帝国,后来所罗门复活,联合帝国因此崩解,他和阿蒙、安提哥努斯等人一起辅助亚利斯塔·图铎建立图铎帝国。
之后四皇之战爆发,他帮助安提哥努斯杀死了查拉图,但很快就被“黑夜女神”与“风暴之主”联手放逐,迷失在黑暗与风暴深处。
之后便是漫长的孤寂、压抑和疯狂...
它们反复冲刷着灵体,西瑞恩感觉自己就像一张正在被污水冲洗褪色的画卷,属于他的色彩在淡化消失,然后留下混乱不堪的污秽。
直到一声充满怨毒、愤怒、还有崩溃的疯狂的嘶吼将他沉沦的思绪唤醒。
“莉莉丝!”
....
星界,那片长满夜香草的辽阔平原之上,充满凄凉之感的黄昏隐隐浮现出破碎感。
身着沧桑破败的全身盔甲,脸庞藏于面甲之后的“战神”半跪于地,那把蒙着橘红光芒的巨大长剑被祂杵在面前,支撑着身体。
祂的身后,一位丰腴柔美,圣洁而端庄的女士将一把深褐色的木质手杖深深嵌入了祂的脊背。
祂的生命、灵性乃至意识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回归大地,回归母亲的怀抱。
祂的前方,“黑夜女神”双手持握的那把黑色镰刀下压,打断了“战神”试图挣扎的动作,同时另一只手将紧握着的那件黄金打造的鸟形饰品顺着面甲的缝隙插入了“战神”的脑袋。
片片橘色的光芒从面具之下迸发,然后在空气中飞快变得黯淡,直至消散,如同黄昏落下,黑夜降临。
“呃...”
面甲下的“战神”发出一丝沉重、充满痛苦的喘息。
下一秒,“黑夜女神”手腕用力,将手里的黄金鸟形饰品插得更深了。
“战神”的身躯飞快衰败、腐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向死亡,祂身后那充满凄凉与破碎的黄昏也跟着染上了一抹苍白,逐渐淡化,无声的破碎。
黄昏消失的同时,一颗颗闪现着光辉的流星划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