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遵守了约定,不要来找我。”
“逃,要逃...”
....
西瑞恩安静立在一旁,看着身体发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不停后退的斯坦利,眼中闪过思索。
这是他通过对方的记忆、潜意识构建出来的画中世界。
原本是想让斯坦利亲历一场自己故事中的冒险,他能获得比对方直接口述更多、更真实的信息,但现在看来,对方会在故事结束前先一步疯掉。
所以就他这表现,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
念头电转间,那座赤红色的山谷突然喷薄起了岩浆和黑色的毒雾,刺鼻的硫磺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充斥鼻腔。
西瑞恩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浪潮般汹涌而来的岩浆。
有外来的力量侵入,并且修改了他的画中世界。
“有点意思,能够凭借一点记忆侵入我的画中世界,这可不是一般的魔鬼能够做到的。”
“呓语者,或者鲜血大公?”
低语间,他将手杖前伸,轻点了下面前的虚空。
仿佛看不见的笔触在画纸上擦过,那座喷薄岩浆的山谷被分割了出去,飞快失去色彩,变成一片空白。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向似乎已经吓傻的斯坦利,手杖轻点地面。
无形的涟漪划过,周围的场景再次改变。
两人来到了一片铺满不规则碎石的海岸,海浪时不时拍打的地方有一艘搁浅的木船。
斯坦利盯着那艘搁浅的木船,嘴里低语不停:
“追上来了,他追上来了....”
“离开,不,离不开,谁也逃不掉...”
啪!
西瑞恩手里的手杖结实地敲在了斯坦利的脑袋上,后者表情出现了一秒的茫然,然后转头看向西瑞恩,脸上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委屈。
“.....”
西瑞恩握着手杖的手无声地紧了紧,被一个老男人用委屈的眼神盯着,他真的很不适应,很想揍人。
压下了再给对方一下的冲动,他低沉说道:
“我只是调动了你的一些记忆和潜意识,应该没有拉低你的心理年龄才对。”
“或者,其实你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斯坦利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有些紧张,有些警惕,还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我今年其实才25岁。”
.....西瑞恩眼中闪过一抹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无语,然后很快又变成了诧异。
“占星人”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没有说谎。
但他也能看出来,对方身上并没有伪装的痕迹,无论外表还是身体素质,都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无面人?
不,他身上的灵性虽然超过了普通人的层次,但还不到序列9,更不可能是“无面人”。
念头电转间,他握着手杖的右手食指轻轻抬起又落下,敲击了两下手杖的杖头。
伴随着清脆的细响,周围的场景再次改变,两人出现在了一座宽广的灰白色广场之上。
广场的边缘竖立着一根根高耸的石柱,更远处是一座座像宫殿又像神庙的建筑,它们鳞次栉比,伸入云雾之中,透着股庄重威严的苍莽之感。
缭绕的云雾之中,巨龙的身影时隐时现,偶尔还会从云雾的深处传来一声低语般的嘶吼。
斯坦利有些发抖,脑袋想要逃跑,双腿却控制不住的僵在那里。
仿佛遭受到了来自食物链最顶端掠食者的注视,变得惊慌,出现混乱。
“好可怕....谁,谁在学我说话?”
“没有人?嗯?我没有说话?”
被周围突然响起的自己的声音吓到,斯坦利慌乱环顾四周,最后看向了西瑞恩。
他看见西瑞恩明明没有开口,声音却在周围响起:
“这里是‘奇迹之城’利维希德,巨龙们的城市。”
“这座广场会直接将人心里的想法呈现出来,无需交流。”
“巨龙的...城市?”
斯坦利眼中闪过茫然,他实在没想到这两个词也会被放到一起。
脑海中念头闪过的同时,他的声音已经在广场周围响起:
“巨龙还能建造城市?它们用爪子打磨石板、雕刻花纹吗?”
“不用这么麻烦,巨龙王可以将所想一切凭空具象出来的,这是祂掌握的权柄,凡祂所想,必将成为现实。”
“祂?”斯坦利喉头鼓动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西瑞恩没有解释,只是用手里的手杖轻点了下地面。
笃!
轻响之后,一副风格与周围完全不同的暗色木制桌椅凭空出现在灰色调的广场上。
然后西瑞恩一边拖过一张椅子,一边用眼神说道:
“坐下说吧,谈谈关于你的事情。”
“好神奇...不是,我是说好的。”
斯坦利僵着身体坐下,这种一点念头都会变成声音说出来的地方,他实在难以适应。
“我....”
周围响起的斯坦利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一幅幅没有前后关联的画面在广场浮现。
这全都是斯坦利脑海中在想的内容,混乱、紧张、没有顺序。
越来越多的画面让他变得紧张,他越紧张,浮现的画面就越快、越混乱。
直到西瑞恩的声音在周围响起:“放轻松...”
他的声音仿佛拥有魔力一般,斯坦利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广场周围浮现的画面不再混乱,同时斯坦利的声音如同解说一般响起:
“斯坦利是我的父亲,他以前是活跃在迷雾海的冒险家,很有名的那种,还掌握了超凡的力量。
后来他厌倦了漂泊不定的冒险生活,就回到汉特岛,找到了我的母亲,在这里开了一家酒吧...”
“冒险家群体中很常见的故事,我更想听年龄与身体不符的故事。”
西瑞恩的心声混杂着斯坦利的故事一起响起,对面斯坦利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变得紧张。
西瑞恩面无表情地紧了紧握着手杖的右手。
“你继续。”
他刚才不是想要吓人,只是下意识地吐槽一句,然后就被诚实广场实时播报了出来。
斯坦利深吸了口气,他的声音在周围继续响起:
“我招惹到了岛上的魔鬼,父亲为了帮我摆脱魔鬼的追杀和我交换了身份。”
“我看着他被来自地狱的火焰吞噬,什么都没有留下,而我活了下来,用他的身份,接手他的酒吧...”
“我们本来就长得很像,在失去不少寿命之后,我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伪装,就能让自己变成父亲,就算是最熟悉的布鲁斯叔叔也分辨不出来。”
西瑞恩挑了挑眉,没有开口,但他的声音直接响起:
“听起来很合理,但,你们是怎么交换身份的?”
“而且,你应该可以直接继承你父亲的遗产,为什么还要继续扮演他的身份?又为什么会失去寿命?”
斯坦利眼中浮现浓郁的悲伤,周围浮现的画面混乱了一会,他的声音才继续响起:
“是交易,我们和一位来自阴影的商人做了交易,在他的帮助下互换了身份,欺骗了岛上的魔鬼。”
“我失去的寿命是向那位商人支付的报酬之一。”
“这种欺骗不能被揭穿,否则那个魔鬼还会找上我,就算逃离汉特岛也没有,所以我必须用父亲的身份生活。”
“而且...父亲说过,真正的死亡是被这个世界遗忘,我希望他能继续活着,在我心里,在其他人的眼里,一直一直活下去....”
“来自阴影的商人?”西瑞恩呢喃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斯坦利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商人他并不认识,也不了解,那是父亲掌握的关系网。
在他思绪电转间,广场周围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那是一间被烛火勉强照亮的地下室,斯坦利站在房间中央,弯着腰,摆放着一根根点燃的蜡烛。
被蜡烛围拢的那块地面上,一个和斯坦利很像,但要年轻许多的年轻人安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将手里最后一根蜡烛摆好之后,斯坦利动作很慢地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被一根根蜡烛围住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他沉沉叹息出声,随后将手按在胸前,低念出一句句古赫密斯语:
“白与黑之间的灰!
光明与黑暗之间的迷雾!
沟通秩序与阴影的桥梁!
您卑微的信徒向您献上祭品;
向您祈求;
祈求一次交易...”
.....
呜!
昏暗的地下室里突然激荡起风声,摇晃的烛火染上了一层灰白,雾气般随风飘荡,勾勒出一张张透明扭曲的脸孔。
在地下室的角落,被蜡烛的火光驱散的阴影之中,一个穿着黑袍,低着脑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凸显了出来。
他似乎一直站在那里,只不过一直没有被注意到。
嗡~
低沉的颤鸣声响起,广场周围呈现的画面突然震荡,仿佛有恐怖的事物要从画面中冲出来一样。
笃!
西瑞恩握着的手杖轻轻杵地,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停滞,然后像是被看不见的橡皮擦过般飞快消失。
....
斯坦利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酒吧二楼的房间。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就看见了书桌对面平静看着自己的西瑞恩,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加速。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刚才那段画面的记忆,也不知道父亲为了救我向一位邪神祈求过。”
“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西瑞恩打断:
“那是来自你的潜意识的画面,虽然你当时处于昏睡状态,但依然能接受到外界的信息,只不过你不会记得。”
“当然,我有用自己的能力做一些补充。”
顿了下,他问道:“你父亲以前是哪条途径,什么序列的非凡者?”
斯坦利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停顿了半秒,他像是想到什么,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我以前听见他和布鲁斯叔叔交谈的时候提到过公证,布鲁斯叔叔还说他很擅长制作契约。”
公证人...西瑞恩心底闪过一个名称,随后想到了更多。
“太阳”也掌握着一定的“秩序”权柄,理论上来说,这条途径和“混沌之子”掌握的几条途径也算是相邻。
但“审判者”与“黑皇帝”途径并不能直接和“太阳”途径互换,是因为缺少了一个过渡,就像从“错误”途径跳到“命运之轮”途径需要先跳到“宿命之环”或者“命运编织者”的途径那样?
那么,从“太阳”途径跳转到“审判者”与“黑皇帝”途径的过渡就是“不定之雾”那里剩下的那一条途径。
因为祂是白与黑之间的灰,是沟通秩序与阴影的桥梁!
只有先到达灰色地带,才能继而前往代表秩序或者秩序阴影的一端。
这样的话,“不定之雾”的信徒盯上一位“公证人”倒也合理,毕竟是现成的中序列非凡者,而且还是能够安全接受恩赐的途径,比从头培养一个信徒方便多了。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是“不定之雾”的主观动作,还是那些信徒的擅自行动。
应该是后者,灯神还在灯里面关着,“不定之雾”没有这样的脑子。
发散了会思绪,他看向斯坦利道:
“说一说汉特岛上的魔鬼传说。”
斯坦利下意识地摇头拒绝:“不行,会被发现的。”
“真的,岛上所有人都在魔鬼的注视下。”
西瑞恩对斯坦利的话并不意外,如果汉特岛上的魔鬼是一位“鲜血大公”的话,想要监视岛上的每一个人并不困难。
...就是有点太不把大地母神教会放在眼里了。
脑海中念头闪过,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就像桑塔港一样,这里的大地母神教会大概率也是什么都知道,只不过默认了魔鬼的存在,允许这一切的发生。
收敛思绪,他重新看向斯坦利,伸手探入虚空,拿出一块会唱歌的赤色晶石,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我想你到现在还没有成为非凡者应该不是缺少魔药配方,这算是我为你故事给出的报酬。”
“它可以代替‘歌颂者’的魔药主材料,你只需要准备好相应的辅助材料,就能调配一份完整的‘歌颂者’魔药,真正成为一名非凡者。”
“只有成为非凡者,你才能真正扮演好你的父亲,斯坦利先生。”
“我...”书桌后面的斯坦利抿了抿嘴,随即起身:
“您等我一下。”
说着,斯坦利转身来到保险柜前,从中取出了5000金里索的现金,折算成金镑之后有400多镑,比一份序列9的非凡特性价格要多一些,但多不了多少。
斯坦利一边将金里索推向他,一边说道:
“抱歉,父亲为了请那位来自阴影的商人到汉特岛花费了不少钱,在维持酒吧的日常之外,我能拿出的现金不多。”
西瑞恩挑了挑眉:“你打算买下这份特性?”
斯坦利点了点头。
“那么,你想用刚才的故事从我这里换取些什么?”
斯坦利本来想说不需要,但想到父亲以前和自己讲过的冒险故事里那些奇怪又强大的非凡者,连忙改口道:
“如果您找到了岛上的魔鬼,请告诉我关于它的一些真相,如果那没有危险的话。”
“如果那不是我能知道的,就告诉我一些神秘世界的知识吧,父亲以前不希望我成为非凡者,所以没有告诉过我太多关于神秘世界的事情。”
西瑞恩思索着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他抬起手杖,轻点在了斯坦利的手腕上。
片片星屑般的光芒闪过,斯坦利裸露出来的手腕上多了一个被多段线条簇拥着的层叠虚幻之门和眼睛组成的图案。
“在不被打扰的地方诵念我的名,我会听见,并且带你进入真正的神秘世界。”
斯坦利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褐色的眼眸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对神秘世界缺乏了解,但并不是一无所知,他知道只有神灵、或者邪神那样的存在才会有尊名,才能回应信徒。
看出了对方眼中抑制不住的情绪,但西瑞恩只是笑了笑,没做解释。
他将手杖在地板上轻点了点,随后起身,化作点点闪烁的星光消失不见。
咕~
斯坦利咽了咽嘴里因为紧张而分泌的口水,双腿有些发颤地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等坐下后他才注意到,之前放在桌面上的那些金里索已经消失。
“....已经带走了,什么时候?”
.....
距离码头不算太远的“大地母神”教堂中,点点星光闪过,西瑞恩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晚上好,先生,你是来向母神祈祷的吗?”
西瑞恩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坐在生命圣徽前的那位黑袍神父。
他虽然没有直接隐匿自己的存在,但守秘的能力再加上“画卷”的遮掩,也不是随便一个非凡者就能看破的。
...这座岛上的神父还是一位半神,甚至还不是一般的半神?
念头电转间,坐在生命圣徽前的神父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满怀恶意地看向他。
.....西瑞恩脑海中浮动的思绪一滞,那根手杖被他提在了身前,随时都会挥打出去。
无论是神父身上针对自己的恶意,还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都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既视感。
“拿波瑞狄斯利?”
虽然对方的样貌以及给他的感觉都和那位“恶魔君王”的化身完全不同,但在某些方面,他们又极为相似。
比如灵性带来的反馈。
在他思索的时候,黑袍神父已经收敛了眼中的恶意,转而带上了一丝疑惑:
“你认识我?”
还真是啊....不过和深渊里那个拿波瑞狄斯利似乎不是同一个个体。
这是“恶魔君王”版的阿蒙吗,到处扔分身,这一个还混进了大地母神教会?
但也不太一样,阿蒙的分身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个体,当我从更高的维度往下俯视的时候,祂们就会收束为一,但拿波瑞狄斯利却不会,不然在加尔加斯群岛的时候我就发现其他的拿波瑞狄斯利了。
比一般的分身分割得更彻底一些,有点像当初的阿兹克先生,一半灵魂融合了“死神”唯一性,留在狂暴海,一半灵魂在廷根当历史系教员。
既是同一个个体,又相互独立。
对于高位存在来说,这种灵魂层面的分割应该不是好事。
收敛思绪,西瑞恩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但见过另外一个拿波瑞狄斯利。”
面前的神父拿波瑞狄斯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问题,看起来对有好几个自己这件事情接受良好。
“母神在上,希望另一个我没有给你带来麻烦。”
母神?西瑞恩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愕然,随后好奇问道:
“你什么时候信仰‘大地母神’的?”
神父拿波瑞狄斯利十分平静地回道:
“从出生开始,我就一直待在母神的教会,一直待在岛上。”
“只有待在母神的庇护下,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和丰收的可喜,才能压制住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汹涌的恶意。”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对心中恶意的压制变得越来越弱了...”
母神的庇护,压制心中的恶意....脑海中一抹灵光闪过,西瑞恩忽然明白了“恶魔君王”能够一直抵抗“欲望母树”污染的原因。
“大地母神”莉莉丝在庇护祂!
这算是同病相怜的两个神之间的扶持吗?
可怜的“被缚之神”,如果祂当初没有跑到南大陆发展玫瑰学派,而是留在北大陆,或许也能得到一位真神的庇护,不用被吊在树上生孩子。
好歹也是救赎蔷薇的成员之一,找上门的话应该不至于没人帮祂。
至少女神和老龙肯定愿意出手。
对女神来说就是一次顺手的布局,还能削弱“欲望母树”对屏障的渗透,对老龙来说就是获得一个难得研究的素材。
我现在更好奇拿波瑞狄斯利让我来汉特岛的目的了。
在明知道这里的秘密瞒不过我的情况下,还执意让我过来,总不能是为了让我替祂解决问题吧?
深渊里的那个拿波瑞狄斯利可没有莉莉丝的庇护,祂应该是被“欲望母树”污染、甚至是支配的那一面。
祂如果要自救,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让汉特岛上的拿波瑞狄斯利彻底堕落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