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人民文学出版社那座沉稳的苏式风格大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当代》杂志社的编辑部,就在这栋楼。
推开贴着“《当代》编辑部”铭牌的磨砂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油墨、以及陈年木柜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办公室宽敞,但略显拥挤。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色书籍、杂志合订本和稿件档案。
几张宽大的、漆面斑驳的老式办公桌对拼在一起,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稿件、校样、茶杯和烟灰缸。
这里的氛围,和几步之遥、车水马龙的东二环是两个世界。
时间是凝滞的,带着一种老燕京的、知识分子特有的从容和略显陈旧的气息。
编辑们大多是中年人,穿着朴素,说话声调不高,讨论稿子时偶尔夹杂几句带着儿化音的京片子,或者某个文学典故。
伊邶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
他三十出头,穿着灰色的半旧毛衣,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些。
2015年从北师大硕士毕业后入职这里,算是个新编辑,但二年多的打磨,也已熟悉了这里的节奏。
此刻,他刚处理完手头一篇关于乡土文学流变的评论文章的三校,揉着发酸的眼睛。
本职工作之余,他心底一直埋着一团火。
写小说,当编剧,把自己脑海里那些更通俗、更鲜活、或许也更能赚钱的故事讲出来。
在《当代》看多了严肃文学和文学评论,他反而对那些能直接打动更广泛受众的故事,充满了创作欲。
他瞥了一眼办公室,老编辑正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年轻点的同事在低声讨论某个作者的修辞问题。
一切如常。
他不动声色地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任务栏上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那是一个简化成一道微光的logo。
一个名为“弧光联盟编剧分会”的QQ群窗口弹了出来。
这是他的“秘密花园”。
弧光联盟,是业内近几年迅速崛起的一个互助组织。
据说是江影传媒的江野和那位背景深厚的韩公主联手搞起来的。
它不像传统的编剧协会那样论资排辈、门槛森严,反而对新人异常友好,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创作社区和资源对接平台。
伊邶是半年前通过一个在影视公司工作的朋友介绍,经过简单的作品审核后加入的。
一进来,他就被这里的氛围和模式吸引了。
联盟有线上论坛、群组,按题材、擅长领域细分。
定期在燕京、魔都等地举办的线下沙龙、剧本围读会、大师课。
在这里,你可以遇到从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到经验丰富的行业老手,从专注艺术片的作者到精通商业类型片的写手。
大家凭作品和创意说话,背景反而不那么重要。
如果你有合适的作品,也有很多的选择。
你可以自主组局,当然前提是你对自己的项目极有信心,且具备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或人脉。
可以在联盟内发起项目,招募志同道合的导演、制片、甚至演员。
只要你攒的局像模像样,项目书扎实,就可以向联盟的“项目评审委员会”提交申请。
委员会由联盟核心成员和北电特邀专家组成,定期审核。
一旦通过,联盟旗下的“弧光创投基金”会提供从种子轮到A轮不等的资金支持,并协助对接拍摄、后期、发行资源。
相当于联盟给你背书,帮你把创意变成真正的影视项目。
如果你只想安心写本子,不擅长折腾,联盟提供了直达江影传媒内部的“专属投稿通道”。
江影内部有很多风格各异的工作室,比如以悬疑题材见长的杨伟工作室,擅长青春、都市情感风的猫的树工作室,还有专注现偶的李青容工作室等等……
投稿时,你可以选择心仪的工作室直接投递。
如果该工作室看中,项目就会进入他们的开发流程。
如果没被选中,剧本也不会石沉大海,而是进入一个名为“星海库”的江影内部公共剧本池。
这个数据库对所有江影旗下的工作室开放,他们可以随时浏览、检索。
很可能你的剧本A工作室不喜欢,但恰好对了B工作室的胃口。
无论哪种方式,只要最终被江影采纳制作,成片质量有基本保障,而且收益分成透明,对新编剧来说,机会比在外面大海捞针、还要面对各种坑蒙拐骗大了不知多少。
伊邶刚进来时,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里讨论的不是思想深度,而是三幕结构、人物弧光、情节点、节奏把控、市场偏好。
虽然也有争论,但目的明确。
怎么把故事写得更吸引人,更有可能被拍出来。
此刻,群里正热闹着。
几个熟悉的ID在插科打诨,讨论最近的热播剧,也夹杂着对某些桥段的专业吐槽。
码字民工阿呆:“老大新剧看了没?好家伙,那戏份加的,原作者棺材板要压不住了!这编剧咋想的?”
剧本结构强迫症:“从结构上讲,这属于强行插入副线,打乱主线节奏,破坏人物动机一致性,典型的资方干预创作反面教材。引以为戒啊!咱们以后要是遇到这种要求,得据理力争……当然,据理力争的前提是,咱得先有资格见到资方。”
古偶在逃公主:“不过热度是真高啊……萧展王一搏也太帅了吧!我新开的古偶本子男主就有参考他们!”
社会你刚哥:“@古偶在逃公主醒醒,先把你上个本子那逻辑bug修修吧,男主前一秒家破人亡苦大仇深,后一秒就跟女主在桃花树下转圈圈,情绪转换靠蹦极啊?”
古偶在逃公主:“要你管!那是艺术处理!反差萌懂不懂!”
码字民工阿呆:“萌不萌不知道,甲方爸爸看了可能直接心梗。还是伊邶老哥稳,上次沙龙分享的那个现实题材本子大纲,有点意思。”
伊邶看到自己被cue,笑了笑,正准备打字加入扯淡,右下角的QQ忽然闪烁起来,是一个带有弧光联盟行政后缀的账号发来的私聊窗口。
弧光联盟-行政07:“伊邶老师您好,打扰了。联盟负责人江野先生看到您提交到星海库的《六姊妹》故事大纲和部分人物小传,很感兴趣。”
“江先生明天下午三点有空,不知您是否方便前来江影传媒总部面谈?具体地址和注意事项稍后发送给您。请注意:此次会面信息请暂勿外传”
伊北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反复确认了三遍。
“江野先生……很感兴趣……面谈……”
握着鼠标的手心都有些出汗。
办公室里老编辑喝茶的咂嘴声、远处同事敲击键盘的哒哒声,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咚咚地、用力地跳动着。
《六姊妹》……是《六姊妹》!
他投到“星海库”的,正是他倾注了两年心血、尚未发表的长篇小说《六姊妹》的故事大纲、核心人物谱系和部分精彩章节的节选。
这部小说是他从2016年就开始默默准备。
他想写一部扎根于特定地域和时代,展现普通中國家庭,尤其是女性在时代洪流中命运变迁的宏大故事。
他选择了自己有所了解的淮南田家庵区老北头作为背景舞台,聚焦一个普通工薪家庭里六个性格、命运各异的姐妹,从改革开放初期到新世纪的人生轨迹。
这两年里,工作之余,他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这上面。
跑图书馆查地方志和老报纸,钻进档案馆翻找那些泛黄的政策文件和工厂记录,走访老北头残存的街巷,跟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街坊们唠嗑,听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讲述那些关于煤矿、工厂、筒子楼、家长里短、婚丧嫁娶的往事。
他还整理了自己家族里几位姑姑、姨母的口述历史,那些关于姐妹、母女、婆媳之间的微妙情感、扶持与算计、牺牲与抗争,给了他无数鲜活的细节和灵感。
小说断断续续写了一半,四十多万字,堆在电脑文件夹里。
他当初投递,也只是想试试自己的运气。
没想到,直接就成了?
他快速回复:“收到,非常感谢!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抵达。麻烦您将地址和注意事项发我。”
消息发送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编辑部熟悉的陈旧气息包裹着他,但此刻,他的心跳却仿佛已经飞越了这栋老楼,飞向了明天那个未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会面。
那六个在淮南老北头的烟火气里挣扎成长的姐妹,那些浸透着时代眼泪与欢笑的往事,难道真的有机会,通过荧幕,走进千家万户?
如果……如果真能被江野看中,《六姊妹》真的有机会被影视化……
那将不仅仅是他的文学梦照进现实,更将是他人生轨迹的一次彻底转变。
从一个文学杂志的编辑,转变为一个被市场认可的故事创作者,甚至可能是一名职业编剧。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当代》杂志的排版界面,又看了看旁边摊开的、记录着《六姊妹》创作灵感与人物小传的厚厚笔记本。
两条路,两个世界,似乎在这一刻,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
江影传媒
江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母亲林小花的絮叨。
“嗯,行,舅舅一家来杭城过年?来呗,家里房子够住。”江野语气随意,“我这边……今年要录春晚,对,就是那个唱难忘今宵的春晚!”
“妈,我不是和你吹,你有我这个儿子,真是祖坟冒青烟。”
“过几天你就等着在全国观众面前看见你儿子露脸!”
“对,周吔也去。”
“哎,你啥意思?我上春晚你不高兴,周吔上春晚你那么开心做什么?”
“到底谁是亲生的啊?”
“录制时间?就大年三十啊,录完估计就挺晚了。票?买的凌晨的,年夜饭肯定赶不上。”
电话那头,林小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然后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宣布意味:“对了,我喊了嘟嘟来家里过年。”
江野敲击桌面的手指猛然停住。
“嘟嘟?”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意识到母亲说的是谁,“妈,你喊她来家里过年?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
林小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你在搞什么名堂?啊?嘟嘟那孩子都跟我说了,你们14年就认识开始谈朋友了,到现在多久了?四年了!四年!”
林小花的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要不是上次你爸把她带回家来吃了顿饭,我跟你爸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怎么?金屋藏娇啊?就这么不想让我们知道?人家多好的孩子,漂亮,懂事,文化高……”
江野揉了揉眉心,试图解释:“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嘟嘟……她们是艺人,我也是,我们这个圈子,恋情不能随便公开的,有影响的。”
“我不管你们圈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林小花打断他,态度坚决,“反正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了,人家姑娘也承认了,那我就认可这个媳妇儿了。”
“你妈我眼睛毒着呢,这姑娘眼神干净,对你是真心的。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啊?”
“妈……我还没毕业呢……”
“哦……也是……不过不重要,以前读书忙事业,现在事业也算有成了吧?个人问题一点不上心!”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发挥:“我跟你讲,以后少往成都啊、山城啊那些地方跑,那边最近风评不好,男娃们都不着急找对象,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而且你爸也说,你们那个娱乐圈,乱得很!他说有些男的……唉,都不喜欢女人了!你可不能学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