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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省温州乐清市虹桥镇大乌石村。
大年初五。
年味还浓着，家家户户门口残留着鞭炮的红纸屑，空气里飘荡着卤肉、炊烟的味道。
村子里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新旧夹杂，偶尔有汽车驶过狭窄的村道。
章若南的家就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一栋略显老旧的四层自建房。
外墙的水泥有些斑驳，比起周边几栋贴了瓷砖、装了落地窗的新楼，显得朴素了许多。
屋内，一楼客厅，一家人刚吃过午饭。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
父亲靠在旧沙发上抽烟，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母亲在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过年的开销。
二妹章若姚和三妹章千意挤在一条长凳上小声聊天，弟弟章嗯特则捧着个手机打游戏，时不时发出点声响。
“老四，少玩点手机，对眼睛不好。”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语气温和地提醒儿子，又转头对两个女儿说，“瑶瑶，芊意，别光顾着说话，去把碗洗了。”
章若姚和章千意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起身默默收拾桌子。
章嗯特“嗯”了一声，手指没停。
章若南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早已习以为常。
但每次回来，那种作为长女又似乎总是被忽视的感觉，还是会隐隐浮现。
她起身，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走到父亲面前。
“爸，”她把卡递过去，“这里有十万块钱，密码是我生日。你先拿去还点账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夹着烟的手顿住了，愕然地看着女儿。
母亲也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向这边。
两个妹妹也抬起头，只有老四，游戏似乎正到关键时刻，没太注意。
“十……十万？”父亲接过卡，有些不敢置信，“南南，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每个月工资不是都寄回来了吗？这……不会是借的吧？咱家是欠债，但不能让你去借钱啊！”
当年夫妻俩石家庄做过几年小生意，卖过五金也倒腾过服装，可惜都不景气，最终亏了不少，还欠下一些外债。
这笔债像块石头，一直压在全家心头。
母亲也赶紧走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南南，你跟妈说实话，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又没个依靠，没背景没靠山的，可千万别为了钱做傻事，吃亏啊！”
“妈总觉得你干那个……拍戏，不安全，不正经。女孩子家，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个靠谱的人，比什么都强。”
章若南看着父母担忧又有些怀疑的眼神，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坚持。
她平静地解释：“爸，妈，你们放心，这钱来路正。是我去年拍电影的片酬，还有公司发的年终奖。我没借钱，也没做任何不好的事。”
“拍戏收入这么高？”父亲还是有些不信。
“爸，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章若南耐心解释，“我签了好的公司，遇到了好的老板，演了重要的角色，收入自然就上来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母亲的担忧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她拉着女儿的手，旧话重提：“南南，不是妈不放心你赚钱。妈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个着落。”
“你看你，都22了，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前阵子托人又打听了一个，在机关单位上班，三十出头，正是稳重的时候，事业有成，有房有车……”
章若南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打断母亲：“妈！你又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我不相亲！更不会找比我大那么多岁的人！”
“大点怎么了？大点知道疼人！”
母亲的声音也高了些，“男人三十而立，事业稳定，这才叫靠谱！像你老大不小在外面当明星，那才叫不稳当！”
“我告诉你，女孩子过了三十就没人要了！你得抓紧！”
“没人要就没人要！”
章若南的火气也上来了，积压已久的委屈瞬间爆发，“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我能给家里赚钱，我为什么要急着嫁出去？”
“就为了找个事业有成的老男人安顿下来？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钱，非得靠男人才能活吗？”
“你怎么说话的！”
母亲气得脸发红，“我这是为你好！找个条件好的，以后日子轻松！你在外头抛头露面，挣那几个钱，能长久吗？能有保障吗？”
“怎么不能长久？怎么没保障？”
章若南声音也拔高了，“我老板对我很好！他给我机会，捧我，我在娱乐圈有他护着，没人敢欺负我！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以后会越来越好！”
“妈，你为什么就不能支持我一下？非要按你的想法，把我塞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就因为他事业有成年纪大……”
“能给你彩礼的老男人！”
“你老板？谁知道你老板安的什么心？”
“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南南，你别太天真了！”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章若南。
她看着母亲不信任甚至带着某种偏见的眼神，又看看父亲沉默抽烟，不置可否的样子，还有弟妹们躲闪的目光，心里一片冰凉。
在这个家里，她好像永远是个需要被安排、被怀疑、却又要承担责任的长女。
一股强烈的叛逆和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
“安什么心？就算我老板对我有想法，也比你们给我找的那些事业有成的老男人强一百倍，一千倍！”
“至少他年轻，有能力，有才华，尊重我，能给我想要的平台和未来！而不是把我当个附属品，娶回家生孩子操持家务！”
“你……你说什么胡话！”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打，被父亲连忙拦住。
父亲打着哈哈：“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大过年的！南南也是好心拿钱回来……秀莲你也是，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两个妹妹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章嗯特终于意识到不对，暂停了游戏，茫然地看着争吵的家人。
章若南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心累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语气已经变得无比失望。
“爸，妈，钱你们拿着用，把债还了，家里也轻松点。”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包，“我知道，在这个家里，你们最看重的是老四。”
“以后老四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由我来承担。”
她看了一眼两个妹妹：“老二老三，你们要是考上大学，或者想学点什么，生活费我也管。”
最后，她看向父母，眼神坚定：“至于我自己的事，还有以后找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你们就别管了。”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说完，她不再看家人各异的神色，拎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独的倔强。
身后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喊声：“南南！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这个让她感到温暖又压抑、充满责任又缺乏理解的家。
村道上冷风吹过，带着未散尽的年味。
章若楠紧了紧外套，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家，是她割舍不掉的牵挂，也是她拼命想要挣脱的束缚。
如果是以前，她不敢也没有能力反抗。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只要一想到江野，瞬间就有了底气！
虽然很怕他，虽然扫了几个月厕所，虽然动不动骂她还各种嫌弃。
但她看的很明白，老大是一个非常护短的人。
骂她，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毕竟对着外人，他永远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
……
温州到杭城的高铁很快。
章若南在杭城东站出站口，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清澈大眼睛的刘浩纯，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纯子！这里！”
章若南挥了挥手，压下心头的烦闷，努力扬起笑容迎上去。
“南南！”
刘浩纯眼睛一亮，拖着个小行李箱小跑过来，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拥抱了一下。
“不是说好去温州找你吗？你怎么跑到杭城来接我了？”
刘浩纯松开她，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章若南帮她拉过行李箱，笑了笑，“我家那小地方，真没什么好玩的，怕你去了失望。想了想，还不如直接在这里碰头，带你去西湖、灵隐寺这些地方转转更有意思。”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但眼底深处的那抹疲惫和郁色，还是被细心敏感的刘浩纯捕捉到了。
两人并肩往出租车等候区走，刘浩纯侧头看着她，轻声问：“南南，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章若南心里一紧，随即摆摆手：“哪有！就是昨晚没睡好而已。哎呀，别瞎想，我爸妈挺好的。”
她不想把家里的糟心事带给朋友，尤其今天还是出来玩的。
刘浩纯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体贴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今天先去哪儿？”
“你不是说想去灵隐寺吗？那就先去那儿！”章若南打起精神，“走，打车去！”
车子沿着西湖边的道路行驶，冬日的西湖别有一番清冽开阔的美感，远处山色如黛。
接近灵隐寺景区，车辆渐渐多了起来，人流也开始熙攘。
大年初五，正是迎财神、祈福许愿的日子，灵隐寺作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游客如织。
买票进入飞来峰景区，沿着古木参天、溪水潺潺的石径往前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和山林特有的清新。
路上游人络绎不绝，有虔诚的香客，有好奇的游客，也有像她们一样年轻的女孩子，叽叽喳喳，拍照留念。
黄墙黛瓦的灵隐寺建筑群在苍翠山林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又带着一种宁静致远的韵味。
章若南被这热闹又祥和的氛围感染，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刘浩纯则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看着沿途精美的摩崖石刻、参天的古树，还有那些提着香烛、神情虔诚的人们。
进入灵隐寺内，人更多了。
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诵经声和钟磬声隐隐传来，庄重而悠远。
人们排着队，等待着进殿跪拜祈福。
两人也请了香。
章若南跟着人群，心中默念着希望家人平安健康，也希望自己的事业能更上一层楼，能更有底气面对家里那些纷扰。
她拜完，发现身边的刘浩纯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和宁静。
她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她身边氤氲开，金色的阳光从大殿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笼罩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喧嚣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殿内庄重的氛围和女孩无比专注的侧影。
章若南静静地等着，没有打扰。
她看到刘浩纯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脸上时而浮现担忧，时而变得坚定，最后，化为一种温柔的祈愿。
许久，刘浩纯才缓缓睁开眼，将手中的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又认真地拜了三拜。
起身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还残留着许愿时的光。
“许了什么愿啊？这么认真。”章若南笑着打趣。
刘浩纯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轻软：“就……希望家人平安，希望自己拍戏顺利……”
“好了，我们快去吃东西吧！我听说西湖醋鱼很有名，是不是很好吃？南南姐你带我去尝尝！”
章若南一听，立刻露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啥？西湖醋鱼？那是人吃的？”
“可别信网上那些瞎吹！我跟你说，那玩意甜的要死，最难吃了！本地人都不怎么爱碰。”
“走走走，姐带你去吃真正的杭城美食，比那玩意儿强一百倍！”
她拉着刘浩纯就往寺外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数着要去吃的小笼包、片儿川、定胜糕……
而刘浩纯，一边应和着章若南，一边却忍不住悄悄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的大殿。
在她心里，刚才跪在佛前，合十的双手，闭上的眼睛，虔诚默念的，哪里是家人和自己。
那是一个个细碎的，充满了少女纯粹担忧和真挚祈愿的句子，像一串无声的珍珠，滚落在佛祖慈悲的注视下。
“佛祖保佑，江野哥的身体快点好起来，不要再疼了……”
“希望他住院只是小问题，千万不要是什么严重的病……”
“保佑他心情能好一些，不要再那么烦恼了……”
“让他公司的事情都顺顺利利的，不要再有那么多压力……”
“如果他……他真的有很多女朋友，希望她们都不要欺负他，也不要让他太为难……”
“我希望……我能一直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好，就好……”
“求求您，让他平安健康，开心一点……”
最后一个愿望，她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带着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深切期盼。
香火袅袅，仿佛带走了她的心事，也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她摸了摸胸前衣袋里那个小小的，特意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少女的心事，像灵隐寺冬日枝头未化的雪，纯净、冰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融化的暖意。
走出灵隐寺景区，坐上车前往市区的路上，章若南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美食路线。
刘浩纯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和远处西湖的轮廓，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
她找了一张刚才在寺内人少处抓拍的照片。
那是一角古朴的黄墙，墙边一株腊梅开得正好，嫩黄的花朵映着冬日苍青的墙面，显得格外清雅有生机。
照片的一角，能隐约看到袅袅升起的青色香烟，和远处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寺院飞檐的一角。
构图很美，充满了禅意和宁静，也明确指向了寺庙环境。
她仔细编辑文案，反复斟酌。
“江南的冬天，也有花悄悄开。”
“惟愿君身安，前路皆坦途！”
“野，岁岁皆安。”
但在发送之前，她只选择了唯一的一个名字，江野。
点击，发送。
朋友圈发送成功，仅对江野一人可见。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轻轻松了口气，将手机收好。
她重新扬起笑容，挽住章若南的胳膊：“南南，我们快点去吧，我真的饿了！”
“好嘞！出发！保证让你吃到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