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酒店房间。
窗外,长沙的天光已经大亮,这座城市的活力透过玻璃隐约传来。
但房间里却异常安静。
刘浩纯迷迷糊糊的醒来,昨晚录制节目的兴奋和后来隐约察觉到的紧张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屏幕时,骤然顿住。
脑海里响起昨天半夜回酒店后,助理姐姐红着眼眶,却又强作镇定对她说的话。
“浩纯,这几天,千万别看微博,别看任何社交软件,也别搜自己的名字。”
“网上有些不好的声音,公司已经在紧急处理了,江总亲自在抓。你相信我,相信江总,很快就会过去。”
“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看看剧本,或者……找点别的什么分散注意力。”
助理姐姐说得很严肃,甚至带着恳求。
她当时懵懂地点头答应了。
“不看……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那种被蒙在鼓里,面对未知黑暗的感觉,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比直面任何具体的恐惧更让人心悸。
“我就看一眼……只看一眼……也许没那么糟?也许只是些小争议?”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控制不住。
一种近乎自毁的好奇心和想要确认的冲动驱使着她。
手指不再受控,划开了屏幕,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蓝色图标。
微博。
铺天盖地的信息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个人微博首页,最新一条宣传《快乐大本营》的微博下方,评论数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99+万。
点赞数也高得离谱,但那热度冰冷刺骨,绝非善意。
她抿紧嘴唇,点开了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点赞几十万:“老赖之女,滚出娱乐圈!踩着别人的痛苦上位,午夜梦回不怕做噩梦吗?”
第二条:“看到你这张清纯的脸就想吐!你爸妈毁了一个小女孩的一生,你怎么有脸在这里笑得这么开心?你的舞蹈,你的星光,都是建立在别人的血泪之上!”
第三条:“江影不是标榜正能量吗?就捧这种劣迹艺人?物以类聚,看来江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四条:“求你了,退出《庆余年》吧!别毁了江总和其他老师的心血!你自己烂不要紧,别拖累别人!”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满屏都是淬毒的箭矢,带着呼啸的恨意,精准地射向她最在意,也最无法辩驳的软肋。
家庭,父母,以及她珍视的男人!
那些词汇,“祸害”、“去死”、“该死”、“生理不适”、“全家不得好死”……
放佛化作了有形的刀片,刺入她的内心。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指尖向下滑动屏幕,徒劳地想要寻找一条善意的,帮她说话的留言。
没有。
一条都没有。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暴戾的声浪所统治,而她被孤零零地放逐在声浪中央,无处可逃。
她退出评论区,又打开了自己的私信。
“我祝你出门被车撞死!”
“贱人,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给你生良心?”
“我已经人肉到你家的地址了,等着收礼物吧。”
“你这种人就该被泼硫酸!”
“你爸妈是杀人犯,你是杀人犯的女儿,你们全家都该下地狱!”
更长的私信里充斥着对她外貌、身材、能力极尽肮脏的侮辱,有些描述详细到让她瞬间反胃,喉头滚动,几乎要干呕出来。
手机从她手中滑脱,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将冲到喉咙的哽咽死死堵回去。
眼眶酸涩滚烫,泪水在边缘疯狂打转,却被她用尽全身力气逼退。
不能哭。
哭了,就好像认输了,好像被这些东西打垮了。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的皮肤里,用清晰的疼痛对抗着想要将她吞噬的绝望和窒息感。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寒风中的一片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掉在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将她从那种麻木中硬生生拽回一丝清明。
屏幕朝上,亮起的光显示着来电人,妈妈。
看着那两个字,她心口猛地一揪,比看到任何恶评都更痛。
喉咙发紧,她不敢接。
她怕一听到妈妈的声音,那辛苦筑起的堤坝会瞬间溃决,怕自己的恐惧和无助会加倍传递给电话那头本就承受着压力的母亲。
电话执着地响着,断了,又再次响起。
深吸一口气,她俯身捡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存存……”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哭过很久,又强行压抑着,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和深重的愧疚。
“存存,你……你还好吗?你看到网上的……那些话了是不是?对不起……女儿,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连累你了……”
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号码,从昨晚开始,不停打电话给我们……”
“一接电话,说了好多……好多难听的话……”
“还不听发短信……”
“你爸爸他……气得血压一下子高了,现在在吃药休息……”
“存存,妈妈是不是……是不是毁了你的前途了?要是没有我这个妈妈,你……”
“对不起……女儿……”
“妈!”刘浩纯猛地打断母亲的话,“你说什么呢!”
她顿了顿,让语气尽量平缓下来。
“不关你的事。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外面的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你和爸爸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我没事,真的。”
不能哭,不能哭!
刘浩纯你忍住!
不能让妈妈更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但很快又被强行止住。
“嗯……嗯……妈妈知道,存存长大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别多想……公司……江总会帮你的,对吧?”
“会的,妈,你放心。江总很厉害的。”
刘浩纯用力点头,“你和爸爸照顾好自己,别理那些电话。我这边工作忙,先不说了啊。”
匆匆挂断电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周吔。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接通,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柔,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周姐?”
“存子,”
“别看了,什么都别想。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周吔当初做为一名新人,出演《千年长歌》的女一,爆火时也承受过铺天盖地的质疑、防爆和攻击。
还有她后来拿到白玉兰视后,被人骂了很长时间的水后。
她也算是经验丰富……
“那时候我也觉得天要塌了,觉得全世界都在恨我,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
周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你要记住,这些声音不是全世界,它们甚至不代表真相。”
“它们只是一股……想要摧毁美好事物,或者单纯宣泄情绪的力量。”
“纯子,相信哥哥,相信公司。哥哥既然提前跟你打过预防针,他就一定有办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撑住,别让那些东西进到心里去。”
“嗯,我知道的,小吔。”
刘浩纯轻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的绒毛,
“谢谢你。我没事,就是刚起来有点懵。多想想江总的话……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安抚对方的意味,仿佛承受压力的是周吔而不是她自己。
“你的努力,你的干净,你自己最清楚。这些脏水,泼不脏真正干净的人。”
“存子,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嗯,我知道。”刘浩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而坚定。
刚结束和周吔的通话,章若南的视频请求就迫不及待地弹了过来。
一接通,屏幕上立刻跳出章若南那张同样写满焦虑,眼圈泛红却硬要装出凶巴巴样子的脸。
“刘浩纯!”
章若南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给我挺住!听见没有!那些网上的喷子他们懂个屁!他们就是嫉妒!嫉妒你好看,嫉妒江总看重你,嫉妒你要凭《庆余年》火了!你千万别信那些鬼话!别理他们!”
“南南……”
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对着镜头微微弯起了眼睛,尽管那笑意显得有些凄凉。
“我没事呀。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我……我才没有!”
章若南被她说得一噎,随即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又慌忙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花,“我就是……就是气不过!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凭什么!”
看着章若南哭花的脸,刘浩纯心里那点强装的平静几乎要维持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一些,轻声安慰道:“真的没事,南南。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江总会有办法的。”
“你呀,别跟着瞎着急,好好宣传你的戏。等我回去,咱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平静,仿佛正在被千万人唾骂的不是她,而是某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章若南抽噎着,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你说话算话!一定要好好的!”
结束视频,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那点来自好友的温暖,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迅速被更庞大的寒冷吞没。
鬼使神差地,她又拿起了手机,在浏览器里,缓缓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B站、知乎、豆瓣、抖音、快手、虎扑、贴吧……
每一个平台,都像打开了一扇通往不同炼狱的门。
鬼畜视频里被扭曲的面孔,知乎回答里看似理性实则诛心的逻辑,豆瓣小组里严丝合缝的控评和狂欢,短视频下汇聚的恶毒诅咒,论坛里肆无忌惮的集体羞辱……
甚至在一些完全无关的内容下,只要有人提及,便会立刻引发一场小规模的辱骂刷屏。
这不是争议,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全方位覆盖的“社会性抹杀”。
目的是将她从这个行业,乃至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清除,连带着将她所代表的江影的某种形象,也一并玷污。
私信的提示音还在不断响起,像催命的符咒。
新的消息里,开始出现更具体的威胁,甚至带有她家庭住址的描述。
她关掉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地毯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只有缝隙里透进的些许阳光。
她维持着蜷坐的姿势,背抵着墙,双臂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世界被割裂成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这间寂静、昏暗、仿佛时间停滞的酒店房间,安全,却令人窒息。
另一部分,是那个透过一方小小屏幕连接着的,无边无际的,充满了对她的纯粹恶意的喧嚣世界。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好像真的被抽离了,漂浮在上方,冷漠地观察着下方那个名叫刘浩纯的躯壳。
看着她在黑色潮水的拍打下,如何一点点收紧自己,如何用沉默和麻木筑起最后的堤坝,如何将所有的恐惧、委屈、无助都死死地锁在躯壳之内,不让一丝泄露。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网暴。
它不直接杀人,它先剥掉你身而为人的一切保护层。
尊严、名誉、社会关系、对自我的认知,然后让亿万把无形的刀子,凌迟你裸露的灵魂。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看不见的言语里,被一寸寸地“杀死”。
而她还必须活着,必须挺直脊背,必须对关心她的人微笑,说我没事。
因为有人告诉过她,越是面对混乱的外界,越要建立自己的内在秩序,守住心里的那片净土。
因为有人承诺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直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相信他!
她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黑暗中,唯一清晰的,是大哥那双沉静如海,仿佛能包容一切风暴的眼睛。
她在心里,对着那双想象中的眼睛,无声地说。
大哥,我有点疼。
但,我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