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菜不多,三菜一汤。
一盆鸡汤,一盘从村头熟食店买的卤猪肉,一碗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
都是家常东西,杨超月站在旁边,偷偷看江野的脸色。
她是知道自家老大平时有多难伺候……
南南一天到晚在她面前吐槽,老大吃个橘子都得去丝掰开,一点白筋都不能留。
吃个葡萄要一颗颗去皮去籽,连吃个水煮蛋都得要帮他剥好……
据说都是被娘娘们惯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卷……
三人开始吃饭,杨父话不多,是个闷性子。
坐在对面,端着碗,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那碟黄瓜。
江野倒是不冷场,边吃边聊。
“叔叔,地里的活重不重?”
杨父摇摇头:“不重,就那几亩,种着玩玩。”
“月月小时候听话吗?”
说起自己的女儿,杨父那张质朴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听话,特别听话,月月从小就特别懂事。”
杨超月正埋头扒饭,耳朵竖着,假装没在听。
过了一会儿,杨父忽然开口。
“江总,月月在你那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她很努力的。”
杨父点点头:“她能混出来,我就放心了。我这辈子没本事,只能让她吃苦。”
“我上次听月月说,在市里给你买了房子,怎么不搬过去住?”
“去过一趟,住了三天就回来了。”
杨父摇摇头,“那楼太高了,出门哪儿都不认识,跟坐牢似的。她又不在,我一个人在家里坐着,还不如回来种种地。”
杨超月在旁边小声嘟囔:“爸,那叫小区,不叫坐牢。”
杨父摆摆手:“反正住不惯。”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江野,笑了笑。
“她是明星,我是农民,我们各过各的,挺好。”
江野放下筷子,“叔叔,月月要是听见这话,心里该难受了。”
杨父低下头,筷子在碗边顿了顿,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就是不想拖累她。”
杨超月低着头,使劲扒了两口饭,把到了眼眶边上的东西又逼了回去。
吃完饭,杨父不让江野动手,自己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杨超月想帮忙,被他推了出来:“你陪江总坐坐,我来就行。”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杨超月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黑下来的天。
“你爸挺好的。”
“嗯。”
江野看了看手表,站起来。
“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往门口走。
杨超月跟着站起来,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灯光透出去,照出一小块水泥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风吹过麦田,沙沙响。
她站在灯光和夜色的交界处,看着江野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
她深吸一口气。
“老大……”
江野回头。
她不敢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天这么晚了,你不嫌弃的话……”
“要不住下来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江野盯着她看。
杨超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尖,蔓延到脸颊,连额头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红晕便显得愈发分明,连耳垂都变成了透明的珊瑚色。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
江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行。”
晚饭结束,江野也到了杨超月给他安排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
窗户对着院子,外面黑漆漆的,能听见虫叫声。
他正要把鞋脱了,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杨超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牙刷和毛巾,包装都没拆。
“老大,洗漱用的……”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却没走。
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她咬了咬嘴唇,“老大,你困不困?”
江野看了她一眼。
“不困,怎么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的秘密基地。”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走吧。”
杨超月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毯子抱在怀里。
“走吧走吧!”
农村的夜晚黑得纯粹。
没有霓虹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灯光,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田里的萤火虫。
空气里有股柴火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又有一只看家的狗跟着应和。
楼梯在屋子侧面,是那种水泥砌的露天台阶,没有扶手。
杨超月走在前面,抱着毯子,步子轻快。
“小心点,这边有点黑。”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后照了照江野脚下的路。
到了屋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四周都是黑沉沉的农田,麦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一片安静的湖面。
远处的村庄只剩下几粒灯光,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头顶上,星星铺了满天。
没有城市的灯光干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得数不清。
杨超月把毯子铺在水泥地上,动作熟练,显然是常来的。
“老大,躺下来看,更清楚。”
江野没客气,直接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
杨超月在他旁边轻轻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胳膊挨着胳膊,她能感觉到他袖子上传来的体温。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安静了一会儿。
“月月。”
“嗯?”
“谢谢你。”
杨超月偏过头看他。
“老大,你谢我什么?”
江野看着头顶的星空,有些感叹:“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慢下来了。”
杨超月沉默了一会,轻声问:“老大,你累吗?”
江野挑眉:“怎么这么问?”
“您都这么有钱了,”杨超月偏过头看他,“还这么拼命吗?”
江野笑了一下。
“钱对我来说,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那你还……”
“但你们跟着我。”江野打断她,“你们把路交到我手里,我就得把路铺好。南南也好,白鹭也好,你也好,还有公司那帮人,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白跑一趟。”
“等你们以后都出息了,能安心帮我赚钱了,我也就退休了。”
杨超月听着,嘴角动了动。
“老大,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怎么了?”
“前面说得那么感人,最后一句还是让我们给你打工。”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搞慈善的?”
杨超月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她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轻声说:“那你就别太累了。你要是倒了,我们找谁打工去。”
过了会儿,江野开口:“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说我什么?”
“你以前的经历。从什么时候开始出来打工的?”
杨超月沉默了一会儿:“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
“第一份工在嘉兴,制衣厂踩缝纫机。每天十二个小时,计件工资,针脚歪了就扣钱。”
“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被针扎穿指甲盖是常事,手指还被机器压过。那时候就想,只要能赚钱,累点也没关系,至少包吃包住,不用饿肚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疼吗?”江野问。
“疼。但不敢停,停了就没钱。”
“后来呢?”
“后来去餐厅当服务员,端盘子、洗碗、传菜,月薪不到三千。被厨师甩脸,被客人刁难,都只能忍着。”
“那时候觉得自己好窝囊,什么都做不好,又怕被辞退,只能忍着。”
江野没说话。
“还被人骗过。网上找工作,说要办模特卡,交了八百块,人就没了。还有一次说入职要体检,交了三四百,也打了水漂。”
“那时候觉得大城市好难,到处都是坑,连活下去都要小心翼翼。”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后来看到女团选拔,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块。我连女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这工作比在工厂轻松,能赚钱就行。”
杨超月忽然坐起身,微微俯身,将脸探到江野上方。
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光。
江野一愣。
“干嘛?不是在煽情吗?”
杨超月却没动,就那么撑着身子,眼神认真起来。
“老大。”
“嗯。”
“进公司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那天。”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公司的厕所都是香的。”
江野:“……”
这姑娘绝对有些独特的嗜好……
“有空调,有热水,吃饭不用钱,住的地方也不用担心被房东赶。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那么害怕。”
“老大,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谈恋爱。”
“就只想挣钱。”
“我想买房,在燕京或者魔都买套房!”
“买套房我就没那么害怕了,不会四处流浪。有地方住,心里就稳了。”
“我没有退路,不像别人混不好可以回家继承家产。我只能往前冲,停下来就会被打回原形。”
江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可是……”她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
“可是什么?”
“可是我也想有人爱,有人疼,有人护着……”
她就那样看着江野,目光直白,不躲不闪。
“老大。”
“嗯。”
“你女人这么多,不差我这一个,对吧?”
江野:“?????”
杨超月动了。
她撑起上半身,低下头。
直接就吻了上来,嘴唇碰嘴唇。
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刚才吃晚饭时留的一点黄瓜的清甜,还有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
非常软,就这么贴在一起。
江野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几秒,她微微退开一点,睁开眼睛看江野的反应。
江野没反应……
什么玩意?
老娘都这么主动了!
这都不为所动吗?
不管了,今天这个机会再不把握,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她一把跨坐到了他身上。
动作不算利索,膝盖磕了一下他的腰,她低声“嘶”了一下,但没停下来。
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整个人坐在他腹部的位置,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两侧。
毯子被蹬到了一边。
夜风直接吹过来,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浑身都在发烫,从脸到脖子到耳朵,连指尖都是热的。
江野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杨超月点点头。
“知道。”
“确定?”
她没回答,低下头,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大胆了一些。
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脸颊,又滑到耳侧,像一只小动物在试探。
她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温热的呼吸灌进耳朵里,带着少女的甜香。
江野的手落在她腰上。
她的腰很细,隔着卫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没有躲开,反而往下压了压,贴得更紧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干燥的,温热的,带着力量。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大……”
“嗯。”
“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话被什么顶住了……
夜风还在吹,麦田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草木香,漫过屋顶。
江野忽然翻身,一把把她压在身下。
动作不算温柔,毯子被彻底踢到了一边,水泥地的凉意从后背透过来,杨超月轻轻“啊”了一声,随即被堵住了嘴。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麦田沙沙作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田野上抚过。
远处的那只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呜咽了一下,彻底没了声。
杨超月的卫衣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腰。
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他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一下,像一张拉满的弓。
“冷吗?”
杨超月摇头,嘴唇咬得发白。
不冷。
一点都不冷。
她浑身都在发烫,从指尖烧到耳尖,从脊椎烧到指尖。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像一块烙铁,烫得她直发抖,但她不想躲。
远处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大概是夜鸟被惊动了,从哪棵树里飞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隔着衣服,很用力,像是怕自己从这屋顶上掉下去,又像是怕这是一场梦,松了手就会醒。
他的嘴唇从她嘴角滑到耳侧,又滑到脖子上。
她仰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在旋转。
院子里那辆电动三轮车的车斗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月亮慢慢挪到了云层后面,光线暗下来,屋顶上的轮廓变得模糊。
只有偶尔一声压抑的轻喘,从夜色里漏出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
牡丹江海林市,雪乡。
四月的江南已经草长莺飞,这里却还是冬天。
路边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踩上去一脚泥泞。
但往林子深处走,背阴的山坡上,雪还厚得能没到小腿。
《悬崖之上》剧组在这儿已经待了一个半月。
张一某导演拍戏讲究,雪景不要人造雪,要等天降,要等光,等风,等云。
一个镜头拍十几条是常事,一条拍一上午也不稀奇。
剧组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里熬着,机器冻得经常罢工,摄影师的手套摘下来能拧出水。
刘浩纯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站在监视器旁边等开机。
她在这部电影中,演的是小兰,地下工作者。
戏里的装扮也很简单,一件灰色的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
脸上没怎么化妆,嘴唇冻得发紫,反而是戏里需要的效果。
她的手露在外面,捏着一封道具信,指尖冻得通红,像十根小胡萝卜。
“好,准备了……”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
刘浩纯深吸一口气,白雾从嘴里散出来,迈步走进雪地里。
这场戏是小兰在雪夜里等张译的角色,等了很久,人来了,她要把信交出去。
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
“开始!”
她站在雪地里,背景是白桦林和厚厚的积雪。
风刮过来,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的睫毛上挂了一层霜,眨眼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冷了。
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使劲捏住,指节泛白。
“停。”张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手别抖。小兰是受过训练的,再冷也不能抖。”
刘浩纯点点头,把信纸换到另一只手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再来。”
第二条,手还是抖。
“再来。”
第三条,不抖了。但眼神不对。
“再来。”
第四条,张导没说话,盯着监视器看了十几秒。
“过。”
刘浩纯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回监视器旁边。
张导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穿衣服去”,就转头跟摄影师讨论下一个镜头了。
助理小何早就等在旁边,手里抱着她的羽绒服,见她过来赶紧披上去。
“姐,快上车暖和暖和。”
刘浩纯哆嗦着钻进保姆车,车门一关,外面的风被隔开了。
车里暖气开得足,她坐在座椅上,搓了搓手,手指还是红的,冻得有点肿,弯都弯不利索。
小何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热姜茶递过来。
“先喝口暖暖。”
刘浩纯双手捧着杯子,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舒服了很多。
她靠在椅背上,恢复了一下,然后摸出手机。
打开微信,章若南的留言消息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
“存子存子存子!”
“我好嫉妒你啊!”
“公司里的项目都拍不完,还有张导的那么多电影!”
“苍天不公!”
“你发个红包安慰一下我呗!!!就发一个!!!”
“一个不够,发两个也行。”
“我不嫌多……”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哭的、打滚的、抱大腿的,乱七八糟。
刘浩纯看的一阵无语,继续往下翻。
“对了纯子,小白姐的私人飞机你坐过没?”
“听说小白姐自己都没坐过……”
“一直老大在用,不过月月好像蹭到了,跟着老大去浙江了,说回老家。”
“也不知道在忙啥,今天发消息给她一直没回。”
“你说她是不是回去相亲?谈恋爱了?”
“她要是谈恋爱了我岂不是最后一个知道?”
“不行,我得去炸她!”
后面又是几条消息,都是些有的没的,章若南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最后一条是“我知道你在拍戏,加油存子,别忘记红包”
刘浩纯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那条消息上。
“月月好像蹭到了飞机,跟着老大去浙江了,说回老家。”
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才慢慢落下来。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上凝着的一层薄雾。
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地,远处有人在搬道具,喊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又要多一个对手了吗……”
她也没回消息,拿出一本《甄懐传》看了起来。
这是她每天的学习……
她买了一堆书,什么《金枝玉叶》、《如懿传》、《资治通鉴》、《孙子兵法》……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后宫之中,生子固宠,乃立身之本。”
“欲求子,先得宠。欲得宠,先懂心。”
“帝王之情,不可独占,只可借势。”
“孕后需谨言慎行,防人下毒、防人冲撞、防人挑拨。”
“子凭母贵,母亦凭子贵,一子落地,半生安稳。”
刘浩纯低着头,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
从“生子固宠”划到“母凭子贵”,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
“原来,这才是最稳的路。”
她眼底掠过一丝光,轻轻合上书,指尖缓缓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揉了揉。
这么早做妈妈,真的合适吗?
可若现在能怀上,不就是江家的长子?
孩子名字应该叫什么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