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日
章若南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冲锋衣,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怎么都塞不进去。
手机搁在床沿上,开着免提,刘浩纯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你说老大给你放假了?”
“对啊,提前放。”章若南把冲锋衣往箱子里一压,拉链勉强拉上了,“我本来还以为要在剧组待到年底呢,结果他昨天忽然跟我说,你明天走吧。”
“放假还不好?你准备去哪儿玩?”
“玩啥玩啊。”章若南站起来,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一脸生无可恋,“老大叫我去海南。”
“海南?去海南干嘛?”
“还能干嘛?组织人打扫卫生。”
章若南有些生无可恋,“还让我有空先把菜种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刘浩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种菜?哥哥是认真的?”
“对,种菜。”
章若南把手机从床沿上拿起来,换了一只手,“你说老大是不是脑子坏特了?大冬天的,让我去海南种菜?他是不是最近拍战争戏拍魔怔了?天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刘浩纯没忍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别笑!”章若南道,“老大叫我和你说一声,剧组结束也早点过去养鸭养鹅。”
刘浩纯:“……”
“哥哥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章若南学着江野的语气,“南南啊,你让存存也先过去,把鸭棚搭起来,要那种走地鸭,会飞的那种,好吃。”
刘浩纯:“……”
“他还编了首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南南种菜,存存养鹅。
“春天播种,秋天收割。”
“什么???”
“白鹭捕鱼,孟孟晒盐,周周赶海,月月摆摊……”
“面朝大海,吃着火锅。你说他是不是有毒?”
刘浩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还写诗了?”
“可不是嘛!还押韵呢!”
章若南翻了个白眼,“我问他,那存存养鹅是什么意思?他说,存存安静,适合养鹅。鹅看家护院,比狗好使。”
刘浩纯在那头笑到咳嗽。
章若南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说这叫《海南赋》,以后刻小区门口。”
“他疯了吧?”
“我也觉得,”章若南看了一眼镜子中自己白皙的小脸,“但他说得特别认真,还说这是战略储备。你说他是不是看了什么末日小说?”
“不聊了啊,我还得先回燕京的四合院,帮老大收拾衣服呢。”
“他让你去收拾衣服?”
“嗯,他说他那边还有些东西,让我一并带过去。”章若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叠裤子,“你说他是不是把我当保姆使唤了?”
“那你别去啊。”
“不去?不去年终奖扣光光。”章若南把叠好的裤子塞进箱子,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是一种认命后的坦然,“算了算了,种菜就种菜吧。反正海南暖和,比在这冻着强。”
“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行。”章若南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我先走了啊,飞机不等人。”
“路上小心。”
“嗯。”
挂断电话,章若南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剧组的工作人员还在前头忙活,没人注意到她。
她把房卡放在前台,出了酒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
从丹东飞BJ,两个多小时。
从BJ飞海南,还得四个多小时。等到了陵水,怕是已经半夜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丹东灰蒙蒙的天。
“种菜就种菜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
至少,海南有太阳。
……
腾冲,某边境小镇。
十二月的滇西不冷,但山里的雾气重,清晨起来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剧组的人管这叫“天然柔光镜”,拍出来画面好看,就是演员苦。
雾气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钻进衣服里,黏糊糊的,怎么都不舒服。
《特战荣耀》已经在这里拍了将近两个月。
拍摄地点选在腾冲城外的一处废弃矿场,四周群山环抱,植被茂密得像是从热带雨林里切出来的一块。
剧组美术在这里搭了一个边境哨所的景,铁皮房、瞭望塔、铁丝网、沙袋掩体,黄土路面被压路机反复碾过,又撒了一层碎石粉,人走上去沙沙作响,车开过去尘土飞扬。
徐纪州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屏幕。
他最近刚加入江影传媒,应该说是整个工作室一起并入的。
江野一次性给了他两部戏,一部是这部《特战荣耀》,另一部是还在筹备中的《狂飙》。
徐纪州擅长拍军旅题材,从《永不磨灭的番号》到《战雷》,口碑一部比一部硬。
但这种片不是很吃香,赚不到多少钱。
江野给的数字让他没办法拒绝。
“各部门准备,下一条。”
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去,不紧不慢。
片场一角,李一彤正坐在折叠椅上补妆。
她穿了一身陆军夏常服,松枝绿的长袖衬衫扎进裤腰里,腰带上别着对讲机,袖口卷到小臂。
军帽放在膝盖上,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廓,脸上没有怎么化妆,只薄薄打了一层底,眉形修得利落,唇色自然偏淡。
这是徐纪州要求的,军人不能涂口红。
她的五官本就偏清秀,穿上军装之后反而多了一种反差的美。
“李老师,导演叫您。”场务小跑着过来。
“好的。”
徐纪州坐在监视器前,见她过来,语气比刚才跟场务说话时明显客气了几分:“一彤,这场戏是你和杨阳在哨所天台的对手戏。艾千雪来给燕破岳送情报,两人的关系这时候还有点微妙,你是上级,但他不服你。”
李一彤点头,“这里,他说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我的反应应该是……”
“压着。”徐纪州接过话,“不要跟他急,你是参谋,你的级别比他高,但你也是军人,军人的脾气是压着的,不是发出来的。你看着他,不说话,然后转身走。这一转身,比你说什么都管用。”
李一彤想了想,点了点头。
徐纪州又道:“不过你走的时候,步子别太快。快了就显得你生气了,你只是不想跟他争。”
“好。”
徐纪州讲的很细,他很久没这么热情了。
他刚来江影传媒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纳闷。
江影传媒自家那么多艺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扛女主,怎么偏偏把《特战荣耀》的女主给了李一彤?
后来《狂飙》也定了她,他一下子就悟了。
老板娘?
这几个字在心里转过一圈之后,他对李一彤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拍。”
徐纪州说完,转身去调度机位。
李一彤站在哨所天台下,抬头看了看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剧本合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台词。
就在这时,片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临时停车场,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助理,然后是田曦微。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下面配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头发披着,脸上戴着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又飒又软。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田曦微在片场里张望了一下,没看到想找的人,先一眼瞅见了守在监视器旁边的孟子怡。
明明是在尘土飞扬的剧组,她一身军绿色冲锋衣,妆容却比在场主演还要精致上几分。
手里捏着一沓场记单,正慢悠悠跟助理交代事情,往那儿一坐就气定神闲,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她是这部戏的制片人!
《特战荣耀》是江影传媒联合孟子怡的公司孟想影业一起投的。
男主是杨阳,孟子怡担任制片人。
每天在剧组晃来晃去,看上去挺忙的样子。
田曦微走过去,把甜品袋子往孟子怡面前一放,“老孟,忙着呢?”
孟子怡抬起头,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大饼,你怎么来了?”
“探班啊。”
田曦微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整张脸,笑得露出酒窝。
“探谁的班?我的?”孟子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想多了。我来看彤姐的。”
孟子怡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切”了一声:“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我给你带了甜品和奶茶。”田曦微指了指那个袋子,“你记得吃……”
孟子怡瞥了一眼袋子,嘴角动了动。
她站起来,把场记单塞给旁边的助理,冲田曦微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去找你的彤姐吧。我忙去了。”
还想送热量炸弹给老娘?
呸……
这些都是她玩剩下的……
“晚上请我吃饭。”
“凭什么?”
“凭你来看一彤不来看我。”
“那不行……你是地主啊,肯定你请!”
田曦微满脸拒绝,让她请客,门都没有……
孟子怡骂骂咧咧的走了,田曦微也不在意,拎着另一个袋子蹦蹦跳跳地去找李一彤。
彤姐才是她的最爱!
李一彤正站在哨所天台下面等开拍,看见田曦微走过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微微?你怎么来了?”
“探班啊。”
田曦微走过去,直接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这身军装也太好看了吧。”田曦微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真的,又飒又美。我要是个男的,我现在就追你。”
李一彤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真的!不信你问他们。”
田曦微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剧组人员都在忙,没人理她,她也不尴尬,自己笑了。
李一彤拉着她的手:“你专门从燕京飞过来的?”
“对啊,昨晚到的,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田曦微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你爱吃的芋圆。”
李一彤接过,眼睛弯了起来:“你也太贴心了吧。”
“那是。”田曦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什么时候杀青?”
“月底吧。还有几场戏,拍完就差不多了。”
“月底啊……”田曦微眼睛转了转,“那正好!一彤姐,今年过年去我海南的房子度假吧?我新买的,在陵水,环境老好了,出门就是沙滩,院子里还有泳池呢。”
李一彤愣了一下,然后拒绝道:“啊,不了不了,我过年要回济南,好几年没回去了。”
“啊?这样啊?”田曦微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嘟了嘟嘴,“那可惜了,不然我们还能凑二桌搓麻将呢。”
“搓麻将?”李一彤好奇地歪了歪头,“有很多人去吗?”
“是啊!”田曦微来了精神,“我们公司的人大部分都去,都在那边买了房子,就等过年聚呢。”
李一彤听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江总也去吗?”
“那当然啊!”
“老大先在那边买的,我第一个跟着他买,嘿嘿,我聪明吧?”
李一彤低头喝了一口芋圆,没说话。
田曦微又絮叨了一会儿,什么章若南在那边种菜啦,刘浩纯要养鹅啦,老大还写了打油诗啦,说得眉飞色舞。
李一桐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表情一直淡淡的。
聊到最后,田曦微看了看时间,说要去赶飞机了。
她跟李一彤又抱了一下,然后冲远处的孟子怡喊了一嗓子“老孟我走了啊”,孟子怡头都没抬,冲她摆了摆手。
田曦微走了。
片场恢复了忙碌,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演员在走位,徐纪州在对讲机里喊“灯光再压一点”。
她看着远处田曦微离开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田曦微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微微,你那个海南的房子,还有空房间吗?”
……
长沙,湖南卫视跨年演唱会彩排后台。
火箭少女101的最后一次跨年。
距离团体解散还有不到半年,十一个人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各自有各自的行程,各自有各自的未来。
这次跨年算是解散前最后一次集体大舞台,排练抓得很紧。
刚走完一遍台,女孩们从舞台上下来,裹着羽绒服往休息室走。
走廊里到处是人,工作人员推着衣架小跑,化妆师拎着箱子穿梭,几个男团成员靠在墙边对流程,看见她们过来赶紧让路。
“超月,你过年回老家吗?”队友小七问。
杨超月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声音闷闷的:“不回,去海南。”
“海南?”旁边好几个人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嗯,去年在陵水买了套房,一直没去过。今年去那边过年。”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队友傅青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淡:“你在海南买房了?”
“买了呀,去年老大,就是江总,他在群里发的,说那边有盘不错,我们就都买了。”
队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羡慕、酸涩、不甘……
火箭少女成团两年多,杨超月从一开始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唱不行,跳不行,但就是火。
火得一塌糊涂。
这两年,她的个人资源也好到离谱。
《心动的信号》常驻嘉宾,《中餐厅》,《极限挑战》《五哈》……
随便哪一个综艺,对别的成员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顶级资源。
但对她来说,那都是自家公司的安排。
江影传媒的综艺板块,她想上就上,不想上就换一个上。
据说她最近还要拍猫的树的戏《当我飞奔向你》,女主。
猫的树,那可是一直跟着江野后面当助手拍戏的。
妥妥的爆款预订啊……
而她们呢?
还在为一个晚会上的独唱机会争来争去。
还有龙丹尼对团里每个人都要求严格,唯独对杨超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命吧?
化妆间到了。
杨超月推门进去,卸妆、换衣服,收拾东西。
她的助理已经在楼下等了,今晚飞上海,她得回上海的家搞下卫生。
她其实最喜欢上海的房子,但这是老大给她买的,她谁也没说。
闷声发大财,这个还是懂得。
“那我先走了啊。”杨超月拎着包,冲大家挥了挥手。
“新年快乐。”
拜拜。”
“到了发消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啊。”小七靠在化妆椅上,看着天花板,语气复杂。
“别说了,说了更酸。”傅青低头刷手机,但屏幕上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是酸,就是觉得……她命真好。”
“不是命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孟美奇开口了,语气平静,“是她跟对了人。”
化妆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没有人反驳。
走廊里,杨超月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从来都知道。
从创造101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团里是个异类。
很多人说她命好。
她也觉得自己命好。
但命好,也是本事。
她走出大楼,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助理在车里冲她招手,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钻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去机场。”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长沙的夜色。
她掏出手机,给章若南发了条消息:“南南,菜种好了吗?我过几天就到。”
章若南秒回:“种好了种好了!你快来!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杨超月笑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海南。
陵水。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有点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