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攀枝花。
三月的攀枝花已经热得不像话。
陈摇先醒了,没动,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脸,歪头看着旁边还在睡的男人。
江野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平时总皱着。
她看了几秒,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没反应。
又亲了一口,还是没反应。
她想了想,低头在他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江野皱了下眉,眼睛没睁,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捞。
“干嘛呢……”
陈摇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今天答应陪我的。”
江野睁开一只眼看她,又闭上。
“嗯,陪。地球毁灭了都陪你。”
“那你起来。”
“再躺五分钟。”
“你说了五分钟,上次说了五个五分钟。”
江野睁开两只眼,看着她。
陈摇的脸就在他下巴底下,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她皮肤白,在阳光下白得有点晃眼。
他捏了捏她的脸。
“你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
“黏你。”
陈摇也不反驳,憨憨的。
江野叹了口气,坐起来。
陈摇立刻跟着坐起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老公。”
“嗯。”
“你真好。”
“少来这套。昨天谁把我的咖啡换成豆浆的?”
陈摇把脸埋在他背上,“那是为你好。你胃不好。”
江野回头看她,她缩在他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伸手把她从背后拽过来,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走,带你吃羊肉米线。你不是念叨了好几天?”
陈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假的。你继续睡。”
“不行!”
她直接从床上蹦了下去,跑进洗手间。
江野坐在床上,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和哼歌的声音,摇了摇头。
陈摇是他的女人里最老实的那个。
不是性格软,是做人做事轴得不行。
当年两人在一起之后,他想把她从唐仁影视挖过来,让白鹭去谈。
蔡以侬那边当然不敢拒绝,还问要不要把那札也带走……
结果她自己不乐意。
不是不乐意来江影,是不乐意提前走。
“我跟公司签了七年合同,还有一年半才到期。”
她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我现在走,人家临时上哪找人补我的位置?而且公司培养我花了钱的,我得把活干完。”
江野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傻?违约金我又不是不给。”
“不是钱的事。”陈摇抬起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是信用。我答应了人家的事,就得做完。不然以后谁还敢信我?”
江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白鹭。
白鹭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
“她说得对。”
“你也帮她说话?”
“不是帮她,是她说得对。但她说得对,不代表我同意。合同到期那天,准时来报到。”
陈摇笑着点头。
“行。”
后来她果然把合同履行完,才正式签了江影。
进公司那天,章若南在门口等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写着“欢迎老实人回家”。
陈摇看了半天,问章若南:“你是在说我吗?”
章若南说:“这里还有第二个老实人吗?”
陈摇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这件事被林小满当段子讲了好几年。
四十分钟后,两个人出了门。
陈摇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
江野跟在她后面,黑色T恤,深色长裤,戴了顶棒球帽。
“走,先去吃米线。”
陈摇拉着他的手,沿着一条斜坡往下走。
攀枝花的街道和成都不同,到处都是坡,上上下下,弯弯绕绕。
路边种满了芒果树,这个季节还没结果,但叶子绿得发亮。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是阳光晒透了泥土混着汽油和花椒的气息。
陈摇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生怕他丢了。
“你快点,那家店只开到中午。”
“你以前也这么风风火火的?”
“我以前比现在还快。”陈摇笑道,“上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从沟北走到31中,二十分钟的路我十五分钟就走完了。因为我妈说,走快了可以省出时间吃一碗羊肉米线。”
江野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打在她肩膀上,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沟北在哪?”
“那边。”陈摇伸手往远处一指,“翻过那个坡,再走一段就到了。我小时候住那儿,矿务局家属区,全是那种老式红砖楼。我们家在五楼,没电梯,我每天爬楼梯爬得腿都粗了。”
江野看了一眼她的腿。
“不粗。”
“那是我后来拉伸了。”
两个人拐进一条巷子,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羊肉汤味。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坐满了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到陈摇,愣了一下。
“瑶瑶回来了?”
“李姐!两碗羊肉米线,一碗多加一份肉,一碗少辣。”
“好嘞!这是你男朋友?”
陈摇看了江野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老公。”
李姐打量了一下江野,笑着点头。
“帅!配得上你!”
“谢谢李姐。”
陈摇拉着他找了张空桌坐下,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纸巾擦了又擦,递给他。
然后又拿纸巾擦桌子,擦得锃亮,连桌角的油渍都蹭掉了。
江野看着她忙活。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保洁的?”
“习惯。”陈摇把纸巾团成一团扔掉,“我以前在这条街打过暑假工,帮人洗碗。那个老板娘特别讲究,桌子要擦到能照出人影才算干净。我擦了一个月,练出来了。”
米线端上来,汤底雪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葱花、香菜和一把新鲜的薄荷叶。
羊肉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层。
陈摇先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就是这个味。”
江野也喝了一口。
汤很鲜,不膻,带着薄荷的清冽和花椒的微麻。
“好吃。”
“那当然。”陈摇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从小吃到大。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来一碗。吃完了走路去学校,到教室刚好打铃。”
“31中?”
“嗯。就在沟北那边,矿务局附近。”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米线,“我在31中读的初中,后来考上了12中,在西区政府背后。高一刚进学校的时候,那些男生给我取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陈瑶的耳朵又红了,低头吃了一大口米线,含含糊糊地说:“神仙姐姐。”
江野差点被米线呛到。
“你?”
“怎么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很好看的!”
陈摇抬起头瞪他,但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那时候我刚从31中考上去,头发长长的,不爱说话,整天坐在角落里看书。他们就觉得我……有点仙。”
“你那是呆,不是仙。”
“你才呆!”陈摇拿筷子指着他,“你再说我不给你加肉了。”
江野笑着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
“行,你仙,你特别仙。”
陈摇把肉夹回去。
“你自己吃。”
又夹回来。
“你吃。”
再夹回去。
“我减肥。”
江野看着她,把肉夹到自己碗里,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更大的给她。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陈摇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肉,又看了看江野,嘴角弯了弯,没再推,低头吃了起来。
老板娘在一旁都看麻了……
吃完米线,陈摇拉着他往沟北方向走。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
红砖墙,水泥台阶,一楼的小卖部窗户上贴着手写的“冰糕”“香烟”字样。
电线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灰色的网,晒着的床单在风里飘。
“就是这儿。”
陈摇在一栋五层红砖楼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顶楼,“我家以前住五楼。那间,阳台上的铁栏杆是我爸自己焊的。”
江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铁栏杆锈迹斑斑。
“你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
“从出生住到十八岁,那时候可热闹了。楼下全是小孩,一到傍晚就出来疯跑。我那时候笨,跑不过他们,他们就让我当病人,他们当医生,拿着树枝给我打针。”
“你从那时候就笨?”
“我是让着他们。”陈摇有点不服气,“我要是认真跑,他们谁都追不上。”
“你刚才说跑不过。”
“……我不想跟你说了。”
陈摇转身就走,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江野跟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我带你去31中。”
她走得快,但手没挣开。
31中在沟北的坡顶上,校门不大,铁门上了锁,里面空荡荡的,没学生。
陈摇趴在铁门上往里看。
“你看,那个操场,我以前在那儿跑过八百米。”
她指着操场,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我跑了第三名。”
“多少人?”
“四个。”
江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摇回头瞪他,但自己也笑了。
“当时就四个人跑。另外两个是体育特长生。我是第三名,我很厉害了好不好?”
“好,厉害。”江野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什么都很厉害。”
从31中下来,陈摇又带他去了12中。
学校在西区政府背后,大门正对着一条窄窄的马路,路边种着一排蓝花楹,还没到花期,叶子细细碎碎的。
“就是这儿。”
陈摇站在校门口,眼睛亮亮的,“我在这个学校读了三年。高一的时候,每次从走廊经过,隔壁班的男生就趴在窗户上看我。”
“你就吹吧。”
“真的!我那时候头发很长,到腰这里。”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穿一条白裙子,从走廊走过去,风一吹,头发和裙子一起飘。”
江野看着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神采飞扬,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笨笨的,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姑娘。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摔了。”
“摔了?”
“嗯。走廊地上有水,我没看见,踩上去滑了一跤,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白裙子全脏了,头发上沾了灰,膝盖磕破了皮。”
“那些男生本来在喊神仙姐姐,看到我摔了之后,改喊摔仙姐姐。”
江野笑得不行。
“摔仙姐姐?”
“你笑什么笑!”陈摇捶了他一下,“我当时都快哭了!”
“你哭了吗?”
“……哭了,回家哭的没在学校哭。”
江野把她拉进怀里。
“哭什么?”
“丢人啊。”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那么多人看着,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你现在也经常丢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摇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现在丢人,有你陪我。”
江野看着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带我去吃你们这儿的好东西。”
“你想吃什么?”
“你小时候爱吃的。”
“铜火锅、盐边牛肉、爬沙虫……”
“爬沙虫是什么?”
“虫子。炸的,脆脆的,很好吃。”
“我不吃虫子。”
“那我吃,你看。”
两个人沿着斜坡往下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陈摇一路上指给他看。
“这家理发店我从小在这儿剪头发,那个阿姨现在还在。”
“这个坡我以前骑车下去,刹车坏了,冲到了最底下,撞到了那个垃圾桶。”
“那个小卖部,我每天放学都要去买一包辣条,五毛钱。我妈不让我吃,我就偷偷在楼下吃完再上楼。”
江野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声,偶尔捏捏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反而握紧了一些。
晚上,两个人坐在金沙江边的长椅上。
江水在夜色里流得很慢,两岸的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陈摇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从路边摊买的芒果沙冰。
“今天开心吗?”
“嗯。”
“那你下次还我回老家吗?”
“来。”
陈摇笑着把沙冰递到他嘴边。
“喝一口。”
江野低头喝了一口。
“这样的生活,你喜欢吗?”
“喜欢啊。”
陈摇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没什么更大的愿望?”
陈摇歪头看着他,想了想。
“我以前想做演员,偷偷跑燕京参加艺考。那时候谁也不认识,住最便宜的宾馆。”
“后来进了公司,老蔡也不怎么喜欢我。”
“在圈里拍戏,别人也当我透明。有回一个女三号,我都进组了,人家说换就换,我连问都不敢问。”
”父母也不怎么支持我这个职业,说我瞎折腾,不如回老家找个稳定工作。”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然后你来了啊。”
“我来了怎么了?”
“你来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了。”
“我有拍不完的戏,参加不完的活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我不想上班了,也有你养我。”
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含笑。
“这还不够吗?老公。”
“够了!”
“嗯!”
于她而言,最好的剧本,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万众瞩目,而是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安稳可依,有人偏爱。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