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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文学弑父

作者:我不爱吃炸鸡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0 23:43:42
第二百六十四章 文学弑父

巴老看了伍六一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梦阮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才著《红楼》,蒲留仙采风半生,三易其稿,方成《聊斋》。我等着你。”

说完,便踱步离开了会议室。

待巴老离开会议室许久,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仍萦绕在伍六一周围。

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也更不对劲了。

有人不禁嘀咕,“要不是年龄对不上我都要怀疑他是巴老私生子了。”

“嘘!慎言!”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重新埋首稿堆,借此驱散心头的波澜。

下一份稿件标题跃入眼帘: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作者:史铁升。

伍六一精神一振。

这篇著作,算是为数不多,在他前世就读过的作品。

他快速翻到简介页,初筛评委的评语果然已经为它定了调,其中一句又提到了伍六一:

“此文气韵沉静,于苦难中见温情,于平凡中显深厚,与伍六一同志去年获奖的《棋王》有着相似的精神气质。二者皆是以超然的笔触,将特定境遇升华为普遍的人生境界。”

伍六一再次沉下心来,通读了一遍。

文字依旧是朴实的,带着土地般的质感。

情节并不跌宕,甚至说平淡。

史铁升细致地描摹喂牛、听破老汉唱曲、在冬日墙根下晒太阳,这些琐细的日常。

这部史铁升以自身经历为蓝本的回忆录,伍六一读得慢,心中却充满敬意。

他很佩服这种将深沉情感用最平常调子道出的功力。

就像每一位小学语文老师都会说的话:真实的故事,往往最打动人。

他提笔写评语:

“此为‘后伤痕’写作之典范。通篇无叫苦,却深植情分;写记忆而饱含现世之温热。以最朴实口语,达至最沉静之诗意与哲学深度。

其境界在于:将苦难,化入了人的永恒命运与温情之中。

放在今次评选,它不喧哗,却最压秤,代表了短篇小说所能抵达的精神高度。”

“必选!”

.......

经过一周紧锣密鼓的审读、打分与初轮投票,许多作品已经确定入围。

像是陆闻夫的《围墙》、彭见名的《那山那人那狗》以及铁宁的《哦,香雪》都高票当选。

同时,也有一些作品的票数胶着,终评工作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争议篇目审议。

黑板上写着初步得票率在45%至60%之间的篇目,共有五篇。

它们将接受全体评委的最后一轮集中讨论与投票。

会议召集人冯木扶了扶眼镜,环视略显疲惫但目光专注的众人:

“好了,同志们。这五篇就是本次的争议篇目。按老规矩,咱们一篇篇过,充分讨论,然后再投一次票。现在从第一篇,《南方的岸》开始.....”

前两篇的讨论迅速而高效,一篇因艺术上有明显瑕疵被否决。

另一篇《琥珀色的篝火》,则因主题切中时代脉搏,讲的鄂温克族的故事,某种程度上说,算得上寻根文学。

在几位评委补充肯定后,以微弱优势过关。

第三篇是一本标准的伤痕文学,名叫《迟到的春天》。

这一篇的争议很大,因为这一篇太四平八稳了,也就是太范式了。

伍六一向来对“伤痕”不感冒,当时就投了反对票。

如今又僵持下来。

于是在冯木的提议下,决定先评论同样是知青文学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这一篇,让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在座无人不熟悉这篇小说。

它是年轻作家史铁升的成名之作,今年在读者中反响热烈。

但另一个事实也摆在面前:有时候市场过于热烈的拥抱,反而会被文坛视为“格调不高”。

当年伍六一的作品也受过类似质疑,如今轮到了史铁升。

一位水木大学的副教授郭玉翔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篇《清平湾》,艺术上无疑是精致的,史铁升同志的个人境遇也令人同情。但是,”

他话锋一转,“作为一篇参与国家级评选的小说,它的情节冲突过于微弱,叙事也近乎散文化。在反映知青生活这个重大题材上,它是否.....显得有些轻飘了?

我们评选的是‘优秀短篇小说’,小说最基本的叙事张力和矛盾构筑,是不是一个应该坚持的标准?我觉得远没《迟到的春天》深刻!”

他的发言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疑虑。

立刻有另一位中年作家点头附和:

“郭教授是这方面的大家,对这种文体理解的很深,而史铁升的这篇,就少了伤痕的深刻。

读起来像一篇优美的散文。美则美矣,但冲击力不够。和郭教授往常的血泪之作相比,它的历史厚重感似乎不足,确实不如刚才那篇。”

此时,年事已高的巴老缓缓睁开了养神的眼睛,翻起了评委们对《清平湾》的评语。

直到翻到伍六一所写,然后抬眼说道:

“六一,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坐在最后面的伍六一。

伍六一也有一丝惊讶,没想到巴老直接点名。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面向郭玉翔:

“郭教授,这两天也听周围人谈起,这篇《迟到的春天》是您爱徒的作品吧?”

郭玉翔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举贤不避亲.....”

“我就随口一提,您别太在意。”伍六一呵呵一笑,那在评价《清平湾》之前,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觉得,伤痕文学怎么样?”

这问题让众人都是一怔。

郭玉翔扶了扶眼镜,谨慎地回答:

“它当然是重要的。它在历史关头,率先喊出了真实的声音,完成了特殊时期的使命,功不可没。”

另一位,评委也跟着附和:

“没错,它是文学领域最重要的题材之一。”

“您说得对,但我想说,伤痕文学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或者说,”

伍六一说到这,顿了一顿,然后说出了让在场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纯粹的伤痕文该死了。”

这话一出,顿时立马引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

虽说,这两年伤痕文学已没有前两年的火爆。

但目前,依旧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文学力量。

在座众多评委,不少依旧靠这个赚稿费的。

而伍六一的观点,不啻于一种“文学弑父”。

自然也引起了一些反对。

郭玉翔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这话未免太轻率,也太忘本了吧!??”

伍六一迎着无数不悦的目光,站了起来,开口道:

“您不要误会。我说‘该死’,是对它的最高致敬。正因为它的使命完成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可替代,我们才必须跨越它,向前看。”

他语速加快,“过去的几年,我们评选了太多这样的作品。文学与社会,都急需那声控诉、那滴眼泪。

但现在,最深的伤口已经揭开,集体的哭声已经响过。

如果我们的文学,我们的评奖,还停留在只认‘伤痕’的刻度上,那我们就从解放者,变成了新的囚笼。”

伍六一说这番话时,自己也在心里微微叹息。

他从来不反对这种文体。

从刘新武发出第一声呐喊,是石破天惊,是绝对必要。

陆续的作品如潮水般完成了最紧迫的工程。

可时代变了。

文学思考的焦点,已经不可逆转地转移了。

可伍六一在评审过程中发现,大多数的作品依旧是这种文体!

甚至,占据了一半的篇幅。

其中,不是那种范式作品,他给了过。

而有些“创伤—控诉—救赎”的三段论、

他毫不犹豫地放在了绿色的篮子里。

唯有,《清平湾》算是其中的一股清流了。

是他觉得,知青文学中最适合入围的作品。

他拿起面前一份稿件,举了举:

这一篇故事,又是如此?

故事感人么?

感人!

真实吗!?

或许是真实。

但它的人物是扁平,受害者纯白无瑕,施害者青面獠牙。

读第一篇时,我揪心的。

读到后面几篇几乎雷同的故事时,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这个情节,我是不是刚看过了?”

此时,郭玉翔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忍不住发声:

“那你说!我们那些年,就不能抱怨了么?就该被忘记么?”

伍六一将那份稿件放下,沉声道:

“我们当然不能忘记苦难。但当对苦难的叙述,凝固成一种新的正确,它就开始损害文学本身了。

作者躲在悲情后面,放弃了更复杂的思考、更个性化的人物塑造、更冒险的艺术探索。

读者包括我们评委的感官,也会在重复的感动中变得麻木。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不是在治疗创伤,而是在展览伤口。

当一种文学类型变成一种稳妥的文学营生,它最初那种石破天惊的真实力量,反而被稀释了。”

伍六一顿了顿,将手指放在了唇边,对站起来的中年人说了句......有些略显粗鄙的话:

“抱怨是可以说的,但说多了,就遭人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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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娱1981:俗人的悠闲人生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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