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周前,余桦便给伍六一来了信。
信中说到,将于一周后,也就是今天早上九点半到达燕京站。
伍六一提早了十分钟,便在站外等候。
九点半刚到,熟悉的身影就从闸口挤了出来。
余桦的背上是个鼓鼓囊囊、用军绿色行李带捆紧的大铺盖卷。
左手拎着一个旧旅行包,右手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有脸盆、搪瓷缸子,一走就响。
“嚯!”伍六一迎上去,惊叹了句:“你这是.....把百货公司都搬来了?逃难还是上任啊?”
余桦被行李压得有点喘,用带着浙普口音说道:
“给阿姨,带点笋干、梅干菜,还有两条腌鱼。不多,一点心意。”
“可别介!”伍六一笑着把行李绑上摩托后座,“上次你带的咸鱼,我妈还没吃完呢,见天儿念叨。下回人来就行,这些累赘一概免了!”
伍六一说着,就把余桦安置在了挎斗上,戴上绿帽子。
直奔富强胡同而去。
路程不远,穿过几条大街胡同便到了。
摩托在朱漆大门前熄了火。
余桦跳下挎斗,仰头看着门楼和里头露出的一角飞檐,有些不确定地问:“伍老师,这地儿是.....?”
“未来的杂志编辑部,”伍六一一手推开虚掩的大门,另一只手朝里一挥,
“兼你,以及未来所有单身汉编辑的职工宿舍。怎么样,这集体宿舍规格还行吧?”
院子已经修缮一新,青砖漫地。
余桦跟着走进去,眼睛越瞪越圆。
“哎呦喂!这么大个四合院,全.....全是咱的?”
伍六一不由一乐:“你怎么AUV都出来了?这么地道,不要命了?”
余桦挠头笑笑,“火车上跟一大爷学的。”
“前面这几间厢房,以后做编辑部办公室、资料室。后头那一排后罩房,你随便挑一间敞亮的住。眼下咱们人少,你先独占一间,享受享受院长待遇。”
伍六一领着他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去。
刚到后院,两人却都是一愣。
只见院子里,冯双全会计正拿着把小铲子,蹲在墙角整理一小片刚翻过土的花圃。
赵广美则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拭廊下的桌椅。
看那光洁程度,显然已经忙活了一阵。
“冯会计,赵大姐?”伍六一有些意外,“明天才是正式上班的日子,您二位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冯双全闻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心里空落落的。伍主编您给我们开这么高的工资,活还没干,钱先拿着,我这心里头.....不踏实。过来看看,能收拾点啥就收拾点啥,就当熟悉环境了。”
赵广美也放下抹布走过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附和道:
“就是就是!要不是您不嫌弃,肯用我这老婆子,上哪儿找这么合适又轻省的好活儿去?还给我们开那么多钱.....我们早点来,归置归置,大家明天一来,看着也齐整、舒心不是?”
伍六一:“行,您二老也早点回去,别累着。”
余桦虽然初来乍到,却产生一种“归处”之感。
他隐隐觉得,这次的决定会是如此的正确。
......
第二天,中午。
编辑部的全体成员,连同尚未毕业却特意请了假赶来的查海升,算是头一回真正聚齐了。
赵赵大姐使出了看家本事,用院里新砌的灶台张罗出一大桌菜。
全是马卫都亲自点的菜,说要讨个好彩头。
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映,说是祝编辑部前途红火、硕果累累。
红烧肉炖百叶结,寓意诸事圆满、紧密团结。
清炒豆苗,喻示新苗茁壮、生机无限。
最后还有一道,余桦从海盐带来的,清蒸的海盐风干鲈鱼。
众人围坐在临时拼起的大方桌边,笑声和碗筷声交织,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初见的些许生疏,也随着饭菜热气消融了大半。
饭后,赵大姐收拾碗筷去了后院清洗,其余人则移步到前院正房改造成的临时会议室里。
椅子不够,马卫都还从厢房搬来几张条凳。
众人以伍六一为中心,松散地围坐成一个圈,编辑部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便在这四合院里开始了。
伍六一清了清嗓子,四下渐渐安静,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之前跟各位或多或少都聊过,咱们到底要办一本什么样的杂志。今天人齐了,我便再说一遍。
咱们首先就得扔掉‘格调’这个包袱。这个词太虚,容易把人架起来,脚离了地。咱们不玩那套。”
他目光扫过众人,话锋清晰:
“咱们要的东西很具体:第一,面向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识字、关心生活、对世界有好奇心的普通人,就是咱们的读者。
第二,内容要有根,这根就是文学的初心和做事的匠心。
第三,笔头要对准时代与社会,得记录,得思考,得有真东西。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必须写得好看,读得有趣。再好的道理,把人看睡着了,也是白搭。”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然后才缓缓说道:
“这四点,我把它炼成了八个字,算是咱们往后审稿的尺度,大家听听看——”
他的目光与在场的周艳茹、余桦、马卫都、查海升依次相接,然后清晰地说道:
“文心观世,雅俗共赏。”
这八个字落进午后的院子里,周遭倏然一静。
每个人都仿佛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思忖着,这句话的分量。
伍六一没有急着解释,他留出了短暂的沉默,留给他们思考。
“方针定了,接下来就是第一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事”
伍六一语气也活泼了一些,,“给咱们这杂志取个名!大家各抒己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却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冷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觉得这“开天辟地第一嘴”责任重大,谁也不愿轻易开口。
伍六一见状,开始点名。
先点到了查海升。
被点到的查海升立刻坐直,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
“我想,咱们的杂志是为了一个全新的开始,是为了给文学、给思想开辟新的可能。
所以......叫《起点》怎么样?意味一切从此开始。”
旁边的马卫都“噗嗤”乐了,插话道:
“起点?听着像体校训练班开班。要我说,不如叫《阅文》!阅尽天下好文章,气魄多大!等咱们以后做大了,就叫阅文集团,听着就霸道,有商业帝国那味儿!”
伍六一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接这茬。
目光转向正拿着根鱼刺,若有所思剔着牙的余桦:
“余桦,别光顾着回味你那鱼了,你也说说。”
余桦放下鱼刺,眼睛转了转,还真来了灵感:
“哎,你别说,吃着鱼我真想到一个。咱们中午这鲈鱼,味道鲜吧?文字也该像活鱼,得蹦跶,得有生命力。
不如叫《飞鲈》!文字如鲈,飞跃水面,自由、鲜活、生猛!一看就很契合现在年轻读者的审美。”
不等伍六一反应,马卫都又抢白道:
“照这么说,咱中午还吃洋柿子了呢,咋不叫《番茄》?
红色,醒目,多汁,接地气,一听就比什么起点、飞鲈有前途!”
伍六一:“慎言!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