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先生，这杯威士忌算我的，没想到这一晚上我们能碰见三次。”
“果真是你。洛可鸡门口那个，是你。”
皮特把托盘放在桌角：
“那是我白天的兼职。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套着一身鸡毛站在停车场里发优惠券。”
他顿了顿，“当然，偶尔我也在好莱坞接一两个客串。”
伍六一点了点头。
这些话他并不意外。
他看过布拉德·皮特的采访，他曾多次描述那段没成名前的经历。
在《无主地》里演过一个端啤酒的服务生，在《达拉斯》的某一集里露过四秒的脸，没有名字，片尾字幕上写的是“泳池边的男孩”。
可伍六一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像星探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我们正在为一部电影找男主角，下周二来试镜”？
这套流程在好莱坞是标准操作，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年轻人在复印店的柜台前掏钱打印自己的简历照，期待某个戴墨镜的家伙把他们的头像从一堆废纸里挑出来。
但这个画面放在眼下......
一个脱衣舞俱乐部的卡座里，隔壁桌的醉汉刚把一整杯啤酒泼在了地上，台上正在放劲爆的音乐......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布拉德。”
刚转身准备走的皮特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切换成了一种警觉，被陌生人叫出名字，在洛杉矶不一定是好事。
“您认识我？”
伍六一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他左胸口那枚手写的工牌：
“并不。但我有个机会，准备给你。”
皮特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先是看伍六一的脸，然后看他的眼睛，然后视线往下滑了一点，扫描了一遍伍六一的穿着。
旧的牛仔外套，不是名牌，但面料和剪裁都比他这件Polo衫贵了不止两个档次。
手腕上没有劳力士，但左手食指上有一枚他认不出牌子的银戒指。
在洛杉矶待了两年，他已经学会从细节判断一个人的支付能力。
眼前这位不是来蹭免费啤酒的。
但他的判断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二十分钟前的日落大道。
他的林肯车里坐着六个姑娘，红色亮片、豹纹抹胸、渔网袜。
这位开野马的先生挨个看了一遍，然后跟了他一路。现在又点了一杯威士忌，坐在卡座里，对着他说“我看中的是你”。
他的警觉升级了。
“先生。”
他的语气变得谨慎了，“我并不是出来卖的！”
伍六一愣了一秒。
然后他明白过来，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看中的是你”。
一个开野马的陌生男人，追了你三条街，坐在脱衣舞俱乐部的角落卡座里，对你说“我看中的是你”。
这的确有些古怪。
“我对你想的那些女人没兴趣。”伍六一解释道：
“对你想的那种男人也没兴趣。”
皮特的肩膀没有放松。
伍六一放弃了迂回。
他把面前的威士忌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是一名编剧。有一部戏正在筹备，我合作的一位导演正在找男主角。”
他看着皮特的眼睛。
“我觉得你很合适。”
皮特听到“编剧”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在洛杉矶，声称自己是编剧的人比麦当劳的收银员还多，十个里面有九个连剧本的格式都没搞对。
但他听到“导演在找男主角”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干笑了两声。
“算了。”
他说，把手插回裤子口袋，肩膀往后靠了靠，身体语言退回了服务生的模式，“我客串客串小角色挺好的，至少不用背台词。男主角就算了。”
伍六一没多劝。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给夏芸使了一个眼色。
夏芸从随身带着的皮包里掏出一个便签本。
她撕下一张，在茶几的边沿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完，把便签纸撕下来，站起身递给了皮特。
皮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三行。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伍六一。
第二行是一个电话号码，区号213，洛杉矶本地的。第三行是地址，伍六一写稿子的地址。
“伍六一。”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发音不太准，声调在“伍”上打了个弯。
“中文。”
夏芸用英语解释，声音比刚才点单的时候稳得多，“伍是姓，六一是名字。”
皮特点了点头，把纸条对折了一下，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托盘，转身穿过烟雾，走向了吧台后面的员工通道。
伍六一往卡座的靠背上靠下去。
他把威士忌端回来，喝了一口。
冰已经全化了，波本的味道变得更薄，水气盖过了酒体的焦糖味。
但心情变好了。
他已经把邀请递到了那双端着托盘的手面前。
对方接不接，不是他能控制的。
尽到了努力，也就够了。
今天能三次遇到他，是一种缘分。
他心中，有种莫名的自信，他觉得他和布拉德皮特的缘分还将继续。
他把目光从吧台收回来，挪到舞台上。
穿比基尼的白人女孩的金色马尾辫甩成了一圈，她的身体挂在钢管上，只靠一条腿的内侧卡住钢管旋转.....
与此同时，吧台后面。
布拉德把托盘放到洗碗槽旁边，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
他靠在吧台的边缘上，借着悬挂式灯泡的黄光看那三行字。
如果是真的，那刚才那个穿牛仔外套的中国人可能在剧组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毕竟，普通的编剧是参与不到选角工作的。
他把便签纸翻到背面，空白。又翻回来。
莫非自己真的给一个大人物换了备用油？
他有点不信。
但他又没法完全不信。
他隐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令人心动的机会。
他是在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长大的，父亲经营一家卡车公司，母亲是中学辅导员。
他高中毕业那年对父亲说他要去洛杉矶拍电影。
父亲说你先去大学读个新闻系，找条体面的出路。
他没听。
他开着一辆二手达特桑到了洛杉矶，口袋里装着三百二十五美元，后备箱里塞了一箱妈妈偷偷塞进去的罐头。
那之后的日子是：早上五点起来开冰淇淋车，中午套上鸡头套发优惠券，晚上给脱衣舞娘当司机，后半夜在俱乐部端盘子。
试镜通知一个都没有。
选角导演的电话永远只打到他的语音信箱里，而他甚至没有自己的语音信箱，用的是公寓楼下公用电话亭的号码。
他靠在吧台上，盯着那张便签纸出神。
酒吧的音乐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层底噪，他听到的不是鼓点，是他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抬起了头。
刚才给他纸条的那个亚裔女人正从卡座的方向走过来，步伐很快，低着头，方向是走廊尽头的女洗手间。
她的穿着风格，似乎和俱乐部里以及周围所有穿亮片的女人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拦住了她。
“女士。”他把便签纸举在手里，但没递过去，只是让她看到。
夏芸停住了脚步。
走廊很窄，两个人几乎堵住了通道。
“我能问个问题吗？”皮特说，“你们是正规的公司吗？”
“这取决于我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夏芸看着他。
这个距离看，她和卡座上那个只敢盯着杯底看的女人很不一样。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布拉德先生，相信我！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你命运的机会，就像一周前的我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绕过他推开了女洗手间的门。
皮特站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
......
第二天一早，布拉德·皮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给洛可鸡的店经理打了电话。
用的是公寓楼下那台投币电话，他说今天去不了，家里有事。
店经理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西班牙语，说周六是最忙的，你礼拜一不用来了。
他握着听筒想了半秒，说好。
第二件，他给林肯车行的老板留了BB机留言。
呼叫中心的接线员把他的话转成了一句简短的文字：今日请假，抱歉。
他知道这条消息在南段三家俱乐部的调度里等于一块砸进水里的石头。
周六晚上的班是黄金中的黄金，姑娘们的场次从下午六点排到凌晨三点，少一个司机，意味着至少两趟接送要外包，车行老板会从佣金里扣掉这笔钱。
第三件，他回了公寓，换了一件衬衫。
这件衬衫是两年前离开密苏里时他母亲塞进后备箱的。
白色，棉质，领口的扣子是仿珍珠的，熨烫过的折痕在行李箱最底层压了两年，还隐约可见。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用水龙头把头发打湿了重新梳了一遍，把络腮胡的边角修干净。
然后他把那张便签纸，从昨晚的Polo衫口袋里掏出来，放进了新衬衫左胸口的口袋。
地址他昨晚查过了。
圣马力诺图书馆有一本托马斯兄弟出版的洛杉矶街道地图册，他趴在那本地图前面翻了二十分钟。
洛杉矶东边的富人区，距离市中心大约十英里。
他在地图上看到那条街被标成一条细小的白线，夹在两个社区公园之间。
他开着自己那辆二手达特桑上了公路，然后转到圣盖博谷方向。
这是1978年的达特桑B210。
是他抵达洛杉矶后买的第一个大件，车身的蓝漆已经在加州的阳光下。晒褪成了灰蓝色，左前轮的轮毂盖也丢了。
车子在高速上开到60迈的时候方向盘开始抖，过了70就不抖了.
不是修好了，是抖得太快感觉不到了。
从圣莫尼卡到阿罕布拉，25公里路，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GPS还不是一个被大众认知的词汇时，找路意味着你要在方向盘上摊开一张地图，每到一个红绿灯就低头确认一次交叉路口的名字。
他错过了两次转弯，在同一个街区绕了十分钟，最后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问了一个在草坪上浇水的墨西哥老头。
老头用沾着泥的手指往东边一指：“再往前两个路口，右手边，一棵大橡树后面。”
他找到了那棵橡树。
然后他找到了那扇门。
说是门，其实是一扇铸铁大门，漆成黑色，栏杆顶端焊着西班牙式的涡卷花纹。
门两侧的院墙大约三米高。
他把达特桑停在街对面，熄了火。
但他的手没有去拉车门把手。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攥着方向盘。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非常蠢。
一个兼职司机，大老远跑到阿罕布拉，身上最好的衬衫是一件在沃尔玛买的十七块五的白衬衫，口袋里揣着一张便签纸，准备去敲一个陌生人的门。
那个人昨晚在脱衣舞俱乐部里说他是个编剧，和一个导演在找男主角。
在好莱坞，这句话被说出来过多少次？
可能有十万次。每天都有自称编剧的人坐在日落大道边上的咖啡馆里，面前放一杯卡布奇诺和一本摊开的剧本，等着别人问他是什么项目。
百分之九十九的剧本永远不会变成胶片。
剩下来的百分之一里，又有一大半在等着永远到不了账的投资。
他用拇指把后视镜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脸。
不是看脸，是看表情。
他在自己的眼睛下面，看到两团因为早起而产生的水肿，还有一片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张从衬衫口袋里露出一个角来的便签纸上。
他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便签纸塞回口袋，推开了车门。
他按下了门铃。
过了约半分钟，铁门后面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墨西哥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灰色的工作衫，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
他从铁门的栏杆缝里打量了皮特一眼，从头到脚，目光在那个白衬衫的珍珠扣上停了一秒。
“找谁？”
他用带着浓重墨西哥口音的英语问。
皮特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从铁门的栏杆缝里递过去。
“伍六一先生。他昨天让我来这个地址。”
守门人没有开门。
他把便签纸从栏杆缝里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几秒。他不认识上面的字。
他只认识西班牙语和少许英语。
但他知道，别墅里有两个中国人（当然，他会把所有亚裔都称为中国人）。
他把便签纸还给皮特。
“等着。”
他只说了这一个词，转身朝别墅走去。
大约过了两分钟，别墅的侧门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那个墨西哥人，是夏芸。
“布拉德先生，你来了。”
“早上好，美丽的女士。”
夏芸拉开铁门，示意他跟着她走。
“今天你运气不错。”夏芸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皮特得加大步伐才能跟上，“霍华德也在。”
“霍华德？”
皮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谁是霍华德？”
夏芸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皮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回答，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位霍华德是.....”夏芸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不张扬也最不准确的解释，“是老板的合作伙伴。是个制片人和导演。”
“制片人。”皮特重复道。这个词对他来说是行业杂志上的字眼。
是好莱坞报道头版里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的名字。
走了一会儿，隔着门，皮特听到了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属于昨晚那个男人。
另一个声音他不认识。
夏芸伸手推开了那扇橡木门。
“老板，布拉德先生到了。”
门完全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