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的话音落下,他没有躬身,也没有向全场致意。
而是大步走下颁奖台。
全场一片寂静,皮鞋“咔哒咔哒”声,像是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台下嘉宾席,伍家一家人齐齐站了起来。
每个人腰杆挺得笔直。
伍六一走到家人面前,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开,露出一点释然的笑。
“可能让你们失望了。”
伍志远摇摇头,眼神和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不,你是我们的骄傲,是国家的骄傲!”
众人齐齐点头。
“走吧,离开这个不欢迎我们的地方。”
一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离开了这间大厅。
他们走后,又足足沉寂了半分钟。
“哗——”像堤坝决了口,整座音乐厅瞬间炸响。
惊呼声、议论声、记者们争抢电话的叫嚷声,轰然搅成一团。
百年诺奖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获奖者当众驳斥颁奖词,直言拒绝领奖,而后带着全家拂袖而去,干脆利落得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肯留。
这可是足以记录在史册的大事!
台上,索尔僵站在原地,金质奖章滑到地上。
工作人员慌忙伸手拿起,避免闹出更大的笑话。
索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毫无方才还挂着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面对这闹哄哄的场面,他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句圆场的话,让现场冷静下来,毕竟还有经济学奖没有颁。
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执掌文学院十五年,见过桀骜的作家,见过特立独行的获奖者,可从没有人敢这样打他的脸,打整个瑞典文学院的脸。
他本以为给一个东方作家颁奖是自己的大度,是西方文明对东方的垂青,到头来,却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掀了他遮了半辈子的遮羞布。
评委席上也彻底乱了。
几位老评委面面相觑,眼里全是错愕。
有人皱着眉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太鲁莽了”“不可理喻”。
只有马卫然坐在席位上,嘴角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他推动汉语言文学作品进入到诺贝尔奖十几年,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艰辛与偏见。
如今看来,反倒是自己的执念太深了。
没有比今天更好的结果。
记者席早已疯了。
前排的记者们疯了一样往电话亭冲,手里的稿件写了半页就急着往总部发,嘴里反复喊着
“突发!伍六一拒绝领奖!”
“百年首次!诺贝尔文学奖被当场拒绝!”。
慢一步的人挤不进去,抓着身边的同行就开始核对细节,笔记本上划得飞快,连手都在抖。
没人会错过这条新闻。
明天,不,几个小时后,这条消息就会传遍全世界。
斯德哥尔摩的雪夜,会因为这个中国作家的决绝,被写进历史。
前排的王室席位上,国王卡尔十六世努力保持着王室的仪态。
王后侧身与他低语了两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此时最倒霉的,怕是三位美国经济学家。
已经没人关心他们的获奖了。
.....
从斯德哥尔摩音乐厅出来时,外头的雪又下密了。
鹅毛似的雪片裹着波罗的海的寒气,打在脸上生疼。
一行人坐进等候的轿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提领奖的事,也没人问后不后悔。
所有人都卸下了重担。
就连伍六一的心情也逐渐好了些。
回到酒店没耽搁,半小时就收拾好了行李。
伍六一没订返程机票,原本的行程是领奖后还要停留三日,参加官方活动与媒体见面会,如今自然不必再等。
他略一思忖,决定先去驻瑞典大使馆,协调最快的离境方案。
使馆位于使馆区的僻静街道,铁门关得严整。
门卫隔着玻璃看清来人,是亚洲人。
在得知了是伍六一之后,赶忙起身开门放行,连常规登记都简化了大半。
而伍六一拒绝领奖的消息,也在使馆内部传开了。
出来迎接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看见伍六一,嘴角先牵起一丝苦笑。
“伍先生您好。大使刚被瑞典外交部约见去了,我姓王,是使馆政务参赞,您叫我老王就行。”
伍六一伸手与他相握:
“麻烦王参赞了。我们想尽快离开瑞典,需要使馆这边帮着协调航班和出境手续。”
王参赞引着一家人往会客室走,路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伍先生,您这又是何苦呢。本来是文化交流的好事,拿了诺奖也是为国争光,现在闹成这样,后续外交上难免有些被动。”
伍六一脚步没停,只淡淡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参赞闻言一顿,没再多劝。
到了会客室,他让人端来热茶点心安顿好一家人,收齐护照便转身出去了。
站在外交官的立场,他首先考虑的是两国交往的分寸,心里多少觉得这位作家太过意气用事,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他先把护照交给领事部,叮嘱优先办理离境手续,又协调民航办事处订最早的离境航班,一切安排妥当,才折回办公室,找了今天去现场值守的随员小周。
小周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此刻正趴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满脸涨红。
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王参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参赞!”
“坐,别紧张。”
王参赞摆了摆手,拉过椅子坐下,“现场到底怎么回事?我只听说伍先生拒领了奖,具体缘由我还不清楚。你在现场,跟我说说。”
小周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激动,这话一问,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他语速极快,情绪激昂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索尔颁奖词里明褒暗贬的傲慢,到把东方文学说成西方叙事的附庸,再到把中国乡土歪曲成蛮荒愚昧的他者。
最后说到伍六一口吐莲花,逐条驳斥,当众拒奖,引得轰动。
“参赞您是没在现场!那个老白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全场都傻了!以前,我们都得捧着他们,哄着他们,我们中国人什么时候,这么扬眉吐气过!伍先生做到了!”
他边说边递过来两页纸:“这是我现场速记的颁奖词原文和伍先生的发言,大致都记下来了,您看看!”
王参赞接过纸页,起初还皱着眉,越往下看,眉头舒展得越开。
看到最后,他感慨道:
“伍先生说得真好啊!真是我中楷模!性情中人!”
.....
燕京,又是一个凌晨。
很巧,又轮到汪敬之和电讯编辑搭伙值班。
汪敬之依旧捧着个搪瓷缸子:
“小刘啊,我觉得咱俩真是有缘分,又轮到一块值班,还都能守着这么关键的事。”
小刘也笑着点点头:“是啊,斯德哥尔摩那边典礼估计已经开始了吧,我想啊,到时候的伍作家该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汪敬之也乐呵呵的,“这次,我可不打瞌睡了,要跟着你一起见证历史。”
小刘挠挠头:“要不我眯会?”
“哈哈哈,你个臭小子.....”
汪敬之笑骂一句,目光又落回电传机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两个人都时不时瞟一眼那台静静立着的机器,等着大洋彼岸传过来的荣耀。
凌晨四点整,挂钟刚敲完第四下,电传机忽然“滴滴滴”地急响起来,蜡纸滚筒飞速转动。
两个人同时凑了过去,脑袋挨着头,眼睛盯着缓缓浮现的字迹。
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就一点点僵在了嘴角。
讯息很短,寥寥数字:
“斯德哥尔摩急电: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现场,得主伍六一当众拒领,仪式中断。前方记者正在跟进。”
电传机的声响停了,编辑室里瞬间静得吓人。
小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
“汪.....汪老师,这......这怎么回事啊?伍作家他.....他怎么拒领了啊?这可是诺贝尔啊!十二万万人都等着呢......”
汪敬之的脸也没了血色。
两个月前举国欢腾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多少人盼着这一天,盼着华语文学堂堂正正站上世界之巅。怎么好好的奖,说拒就拒了?
但他毕竟是干了几十年的老编辑,大风大浪见得多,错愕只持续了几秒,立刻就稳住了神。
他伸手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声音沉而稳:
“慌什么!消息没头没尾的,先别乱了阵脚。”
他快步走到电话机旁,一把抓起听筒,语速极快地下指令:
“接斯德哥尔摩分社!让前方记者立刻把完整前因后果发过来,颁奖词、现场发言、具体经过,一字都不能落!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又回身把这条简讯同步给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等二十三家核心媒体。
消息同步出去的半个钟头里,整个四九城的媒体圈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人民日报总编室里,值班副总编捏着电报纸反复看了三遍,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的编辑小心翼翼地问:“总,咱们头版还留着整版位置呢,现在.....怎么排?”
“怎么排?先空着。”副总编揉了揉眉心,“这么大的事,谁敢随便定调?前两个月全社都在造势,说这是华语文学的里程碑。现在转头拒领了,是对是错,是光荣还是失礼?谁也拿不准。立刻把情况上报部里,等指示。”
同样的场景在各家报社上演。
没人敢下笔,没人敢评论,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消息顺着行政层级一层一层往上报,从报社到主管部门,再到更高层,每一级接到消息的人都是先错愕,再皱眉,最后一句“等更详细的情况”,把球往上递。
新华社的夜班室里,空气也绷得紧紧的。
小刘坐在电传机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滚筒,手里的钢笔都攥出了汗。
汪敬之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抽烟抽到这么凶了。
凌晨六点,电传机终于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滚筒转了很久,长长的蜡纸源源不断地吐出来。
小刘赶紧扯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都带着急:
“汪老师!来了!完整的!”
汪敬之掐了烟,接过来拉平,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先是索尔的颁奖词,看得他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对个体价值的漫长消解”那句,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再往下翻,是伍六一的现场发言。
一行行字看下来,汪敬之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有团火慢慢烧起来。
看到最后那句“因此对于这个奖项,我拒绝!它,配不上我!”
他猛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了半张桌。
“好!”
他脱口而出,声音洪亮,把小刘吓了一跳。
汪敬之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错愕与惋惜,只剩下满满的激动与畅快。
他又低头把伍六一的发言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解气,连连点头。
“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最不能丢的就是骨气!伍作家,骂得好,拒绝得好!”
而由于汪敬之得到消息已经是六点。
各家媒体已经等不起,而上头又没办法拍板。
所以流出的版面,只能靠备案填充上去。
关于伍六一的消息,只留下最早的那一版简讯。
“12月10日,我国作家伍六一于斯德哥尔摩拒绝领取诺贝尔奖。”
真正是字少事大。
清晨六点,报纸铺向全国大小城市的报摊、机关传达室与工厂阅览室。
头版角落一行加黑短讯孤零零落在纸上,瞬间炸起满城议论。
短短十几个字,成了当天全中国最重磅的话题。
市井间的讨论全无章法,全凭着零星猜测发酵。
街头巷尾、茶馆菜场,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话题全绕着这件事转。
信息越稀缺,传言长得越快,版本五花八门:
“这是出啥岔子了?好好的诺奖,说不领就不领了?”
“我看是奖金太少,还不如他写一套书赚得多,人家根本看不上。”
“别瞎猜了,我二舅在宣传口干事,说是评委会闹了乌龙,本来没他的份,他下不来台,干脆对外说自己拒领,保住脸面。”
“我听内部人说的,咱们跟瑞典那边早有过节,故意不让领。”
“那奖金咋整,归国家么?”
传言像长了翅膀,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市井传到乡野,越编越离奇,有说现场起了冲突的,有说这是国家层面的外交安排,越传越扑朔迷离。
相较于普通百姓,文化圈了解的更多一些。
很快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惋惜派,成员多为常年深耕对外文化交流的学者、出版人与部分作协官员。
他们频频叹气,觉得伍六一太过意气用事,浪费了华语文学叩开西方主流文坛的绝佳窗口。
这是百年来头一次有中国作家站上诺奖领奖台,是几代人铺垫出来的机会。
哪怕颁奖词有偏颇,先接下荣誉、站稳位置,再慢慢发声也不迟。
当众拒奖固然痛快,却很可能彻底关上中国作家进入西方核心视野的大门,往后再想推动文化“走出去”,难度只会成倍增加。
在他们看来,个人风骨事小,行业机遇事大,这笔账算下来得不偿失。
支持派则以老一代作家与青年学者居多。
他们反倒觉得这一天早该来了。
西方把持世界文学的裁判权几十年,始终拿着自己的标尺居高临下地挑拣,把非西方文学通通当成可供观赏的“他者景观”,合心意就赏一句“优秀”,不合心意就打入“本土局限”。
以前没人戳破,是总抱着“拿奖要紧”的执念,可伍六一这一拒,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管如何,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无论对错,这件事早已超出了一个作家、一座奖项的范畴,注定要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绕不开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