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伍六一也在一天后,离开了斯德哥尔摩,去了巴黎。
转去巴黎的原因有二。
一是,瑞典乘机回到国内并不方便,中欧往返国内的航线资源极为有限,瑞典全境无直飞的航班,常规路线需经法兰克福、巴黎或莫斯科中转。
二是,之前带着家人六国游玩的时候,途径法国,伍六一跟勒克莱齐奥有过简单的碰面。
在咖啡厅里,勒克莱齐奥,笑着说道:
“伍,你还记得么?你还是索邦大学的教授。”
“怎么不记得。”
“但你已经好久没去讲课了。”
伍六一听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确有点久了。”
“要不,择日不如撞日?”
伍六一想了想,这段时间还是要陪家人。
“等我从斯德哥尔摩回来吧。”
“好!那等你王者归来。”
如今,奖是没拿回来,王者也没回来。
但课依旧是要讲的。
由于还不知道要在大学待几天。
伍美珠请假出来的,晓敏还要上学,每个人都也有各自的事要做。
也不能在国外待太久,于是他便把家人送上了飞机,自己则来到了索邦大学。
在戴高乐机场送走家人搭乘的联程航班,看着飞机驶入云层后,伍六一拎着一只皮箱,换乘出租车径直去往拉丁区。
黑色轿车沿圣米歇尔大道缓缓驶入索邦大学校区,最终停在文学院行政楼前。
冬日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校长弗朗索瓦・克鲁泽站在台阶最下方等候。
身后站着文学院院长、汉学系主任,以及专程从尼斯赶回来的勒克莱齐奥。
索邦建校七百年,出过的诺奖得主能列满一面墙,从不为一座奖杯折腰。
但当众拒绝诺贝尔文学奖、还把瑞典文学院的欧洲中心主义怼得哑口无言的人,在建校史上是头一个。
在场教授里并非全无异议。
有人觉得他破坏了文学奖项的严肃性,有人认为他将文化问题ZZ化,可在公开场合,没人会显露半分轻慢。
毕竟,他们可不会拒绝诺奖这样的荣誉,以及巨额的奖金。
高情商说法,那就是索邦的传统是尊重思想的,更尊重敢用行动践行主张的人。
克鲁泽校长满脸堆笑:“伍教授,一别有三年了吧。”
伍六一点点头:“是啊,当时还多亏了图书馆的资料,才让我写成了《枪炮、病菌与钢铁》。”
两人寒暄着,敲定了伍六一接下来讲课的内容。
接下来几天,伍六一开始了为期一周的讲课。
第一堂课安排在了黎塞留阶梯教室,这个足有三百个固定座位的大教室,依旧坐满了人,超出了校方的预期。
台阶上、过道里、讲台两侧的空地上全坐满了人,后排还有站着的。
这其中,还有很多不是学生。
有巴黎七大的研究者,有伽利玛出版社的编辑,有《世界报》的文化记者,甚至有专程从比利时、瑞士赶过来的作家。
几乎每一个人,都想看看这位拒绝诺贝尔奖的中国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走上讲台,放下粉笔和讲义,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片刻的恍惚。
上次来这讲课,他还讲了萨特不如加缪,引得一众人的不屑与反驳。
如今,他做了和萨特同样的事。
昔日评先贤,今日行其事。
世事辗转,何其奇妙。
这次讲课,他没弄什么高大上的演讲,也没抛出什么新奇的论断。
就是老老实实的讲,讲文学技巧。
讲写《梭》时的心态。
他从司马迁《史记》的“互见法”讲起,讲同一人物的事迹分散在不同篇章,彼此参照、彼此补全,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真相。
又讲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同一历史事件,按时间顺叙是“本末”,倒推溯源是“本末”的反向,一顺一逆,就构成了完整的叙事闭环。
《梭》的顺流卷写文明的散落,逆流卷写文脉的接续,本质上是对中国史学‘本末互见’的文学化表达。
它的核心不是形式游戏,是东方的时间观。
不是西方的线性前进,也不是循环轮回,是薪尽火传。
柴烧完了,火传下去了,个体有生死,文脉无断绝。
不提立场,只讲文本结构、讲叙事源流、讲中西文学底层逻辑的差异。
他英语流利,术语精准,随手就能举出西方文学的对应文本做参照。
台下起初还有人抱着猎奇心态,等着他再爆几句惊世骇俗的言论。
可讲着讲着,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文学教授,下意识地掏出了笔记本。
那些专程来拍“拒奖斗士”的记者,放下相机听得入了神。
接下来的四堂课,场场如此。
他讲中国古典小说的留白美学,和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做对照,讲二者形似而神异。
一个是道家的“言不尽意”,一个是现代主义的克制表达。
他讲中国乡土文学的“在地性”,讲作家与土地的共生关系,和美国南方文学、俄苏乡村文学做平行对比,梳理不同文明里乡土叙事的共通与差异。
他讲文明传承中的个体选择,讲《梭》中六个普通人的选择逻辑,阐释“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东方精神内核。
五天下来,最初奔着“新闻人物”来的人,都成了他的听众。
有人从第二节课开始,提前一小时来占座。
有人带着他的著作,每节课后追着问文本细节。
最后一课的掌声落定后,克鲁泽校长笑着走上台,抬手示意全场稍静:
“按照惯例,最后一堂课我们留出一小时的开放提问。各位可以畅所欲言,伍教授会一一作答。”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亮起一片手臂。
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眼神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索邦校园里至今流传着一段佳话:
三年前伍六一第一次来做短期讲座,也是这样的提问环节,一位历史系学生连问三个关于文明兴衰的问题,直接催生了《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本书的创作雏形。
如今那名学生也因此早早受到各大机构的赏识,获得了极好的工作岗位。
而“一个问题催生一部经典”的故事,始终是拉丁区各大报刊物最爱提的文坛逸闻。
不难猜想,这则有趣的故事会像《枪炮、病菌与钢铁》一样流芳百世。
此刻台下的学生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隐秘的念头:
万一自己的问题,也能撞出下一部传世之作?
哪怕只被点到一次,都足以在索邦的校史里留下名字。
伍六一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第三排一个浅小麦色皮肤的男生身上,抬手示意:
“这位同学,你来说。”
男生猛地一怔,随即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开口:
“伍.....伍教授您好,我叫安东尼奥,我.....我.....”
“别紧张。”
伍六一语气平和,看着他笑了笑,
“看你深褐瞳孔、偏浅的眼窝,再加上名字的尾音,你是葡萄牙人?”
安东尼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连点头:
“对对对!您猜得太准了!我是里斯本来的交换生,读殖民史方向。”
在伍六一温和的引导下,他渐渐平复了呼吸,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伍教授,我反复读了三遍《枪炮、病菌与钢铁》。您说地理与制度的初始条件,决定了不同文明的发展路径。
我很爱我的国家,可我一直想不通:
我们葡萄牙是欧洲最早开启大航海的国家,建立过横跨三大洋的殖民帝国,曾经垄断了整个东方的香料贸易。
为什么从16世纪的顶峰滑落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到欧洲的核心舞台?真的只是因为我们人口少、地理条件差,所以打不过西班牙和英国吗?”
问题一出,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无数目光里带着羡慕。
太像了。
和三年前那个追问文明兴衰的男生太像了。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看向讲台,等着伍六一给出答案。
伍六一略一思忖,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先从葡萄牙的崛起讲起:
“要说,15世纪的葡萄牙为什么能率先征服海洋,还是要从他们的餐桌讲起。
那时,欧洲人过冬靠一种食物,就是腌肉。
可这种腌肉味道差,让许多人都难以接受。
不得不靠胡椒、肉桂、丁香这些东西进行烹制。
而这些东西,他们自己是没有的,要靠阿拉伯商人从东方辗转运过来。
商人逐利,过一道手涨一次价,到了西欧,胡椒是按粒卖的,和白银等价。
贵族请客,桌上摆一小碟胡椒,那就是家底和身份的象征。
1453年,奥斯曼帝国攻下了君士坦丁堡,把这条陆路商路掐死了。
香料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整个欧洲都在愁:去哪找香料?
这时候最坐不住的,就是葡萄牙。”
伍六一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伊比利亚半岛轮廓:
“葡萄牙缩在半岛最西南角,就像欧洲大陆伸进大西洋里的一只小尖角。
国土窄,山多,好耕地没多少,很难靠种地养活自己。往北是强国法国,往东是卡斯蒂利亚(后来的西班牙主体),陆上没机会扩张。往南是北非的穆斯林势力,打了几百年拉锯战也没占到便宜。
陆路堵死了,陆地抢不动,邻居还都惹不起,怎么办?
只能往西、往南,往没人去过的大洋里去。
葡萄牙人天生并不爱冒险,毕竟船不会多等葡萄牙两个小时。”
说到这,全场都笑了。
他们知道,这是伍六一暗讽葡萄牙人爱迟到的性格。
欧洲人都爱迟到,但也分等级。
以希腊、葡萄牙、爱尔兰尤甚。
安东尼奥笑过后,也频频点头。
这些史实他在课本里都学过,可从伍六一嘴里说出来,更加的幽默风趣且通透。
台下不少非历史专业的学生也听得入了神。
欧洲人的历史常识没比美国强到哪去,也是渣渣一团。
此时,听到伍六一讲课,也都听得如痴如醉。
欧洲各国的大众历史教育普遍碎片化,很少有人能把伊比利亚的崛起讲得如此简明通透。
紧接着,伍六一话锋一转,开始上干货了。
他从财富分配结构缺陷,讲到经济依附性困境,又到缺乏现代金融与商业制度。
这些观点不是伍六一的一家之言,而是后世的总结。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史学研究者们,此刻全都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葡萄牙的兴衰是欧洲史研究里的老话题,如今已经是90年。
尤其是康乃馨革命后的历史,葡萄牙知识界至今还在消化独裁时代的遗留叙事。
困在民族主义叙事里歌颂荣光,要么停留在军事外交的表层。
官方与民间的反思大多停留在殖民伤痛的情感层面,从来没有人站在跨文明比较的高度,把这个国家五百年的起落,放进整个人类文明发展的框架里去拆解。
即便是有开明的学者做了深刻的反思。
但依旧很少有人从现代化视角,做如此系统的规律总结。
安东尼奥整个人都听呆了。
他从小在里斯本长大,听着恩里克王子、达伽马的航海传奇长大,接受的教育把大航海归结为葡萄牙人的勇敢与天命,把衰落归咎于西班牙的吞并、英国的掠夺。
即便是,来到法国留学,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知道国家有问题,却从来没想过,根源早在五百年前财富涌进来的那一刻就埋下了。
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学者,居然把自己国家的历史讲得如此透彻,直指病灶,比本国的历史学家还要清醒。
他怔怔地看着讲台上的伍六一,半晌才回过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撼与折服:
“伍教授,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解读。您不是葡萄牙人,却比我们自己看得更清楚、更透彻。
您的眼光和学识,配得上所有的荣誉。
瑞典文学院只盯着他们那点傲慢的文学偏见,却看不见真正跨越文明的思想洞见。
没有您,是诺贝尔奖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