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圣罗兰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光。
“让我想起柏柏尔女人的脚镯。1968年我在马拉喀什见过,银环上镶着劣质玻璃,但她们走路的姿态……像踩着整个撒哈拉的沙。”
他突然轻微咳嗽起来,皮埃尔悄无声息地递上水杯。
喝水时圣罗兰的手依然在颤抖,但放下杯子后,他的目光反而更加专注,仿佛疾病只是需要暂时处理的系统错误。
“第三个环的位置有问题。”他用指尖虚点脚背上方。
“这里,走路时会与舟状骨摩擦。
除非你的目标客户都是没有骨头的精灵。”
李砚立刻明白了——这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盲点。
“可以往腓骨方向移动0.8厘米。”
“1厘米。”圣罗兰靠回椅背,毯子滑落一些。
“女人不是几何模型,布鲁斯李。
她们的骨头会说话,只是大多数设计师懒得听。”
他停顿片刻,目光飘向窗外。
...
“你决定在YSL用铆钉,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YSL需要一种新的语法。”
圣罗兰的眉毛微微抬起——那是他听到有趣事物时的微表情,像钢琴家听到一个意外的和弦。
“继续。”
“您创造了吸烟装、透视装、蒙德里安裙。”李砚语速加快。
“您给了女性盔甲,又给了她们翅膀。
但那是二十世纪的语言——革命性的、宣言式的、充满象征意味的。
现在是2007年,女人依然需要盔甲和翅膀,但她们还需要……别的东西。”
“你读过罗兰·巴特吗?”圣罗兰停顿了一会儿后突然问。
“《时尚体系》。”
“那本书最大的谬误,是试图用符号学解构时尚,仿佛我们只是编码员,把欲望转换成布料和剪裁。
但真正的时尚……我认为是一场持续的误解。
设计师以为自己在创造美,顾客以为自己在购买身份,评论家以为自己在解读文化。
所有人都错了,但所有人都在这个错误中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花600欧元买一双磨平棱角的铆钉高跟鞋,既觉得自己挑衅了世界,又不必担心被世界反弹的力道所伤。精明的买卖,布鲁斯。”
......
“这也是我终结YSL伊夫•圣罗兰时代的开始。”
皮埃尔•贝尔热和伊夫•圣罗兰对视了一眼。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他来巴黎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商业上拯救法国的国家珍宝就是第一步。
无法创造价值,所有的付出都是一场空,奢侈品圈子就是这么现实。
李砚继续道。
“ROCKSTUD系列只是一个信号,让YSL重生是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您的故事在YSL已经结束了,圣罗兰先生。
不然它永远是卡尔•拉格斐口里廉价的乐色......”
空气凝固了。
皮埃尔在门口微微直起身,伊夫•圣罗兰抬起一只手——没事。
令人意外地,圣罗兰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短暂的微笑,而是真正开怀的、肩膀微微颤抖的笑。
“终于。”他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欣慰。
“终于有人敢说出来了。”
李砚愣在原地。
“你知道吗,布鲁斯李?”圣罗兰调整了一下毯子,动作从容得像在调整谢幕时的领结。
“每个来接替我位置的人——那些被我选中的人,董事会选中的人,或者命运随机抛来的人——他们都会说延续您的遗产、向您的精神致敬、在您的基础上创新。
多么礼貌,多么正确,多么无趣。”
他直视李砚。
“但时尚不是博物馆,不需要策展人。
时尚是斗兽场,需要新的角斗士。
而角斗士的第一课,就是明白自己必须杀死前辈——象征性地,审美上地,商业上地。
否则你永远只是守墓人。”
“面对两位YSL创始人,说出这样的话,非常冒犯,很抱歉。”
“我清楚地感觉到身体正在进入倒计时,能让我看到一场秀吗?
属于布鲁斯李的YSL大秀,不是高定,成衣系列就可以。”
“ROCKSTUD系列的所有草图很快就会完工,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全力为这场Fashion Show做准备。”
“谢谢你,布鲁斯。”
...
大半年时间,李砚全身心投入,办一场成衣系列的巴黎时装周大秀,又要让伊夫•圣罗兰感到满意,难度非常大。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老佛爷卡尔•拉格斐。
他现在的速度太慢,想自己办一场高质量的原创大秀最少要两年时间。
李砚只有编制一个虚伪而善意的繁华“谎言”。
......
从伊夫•圣罗兰的公寓里出来,没有打车回家,慢慢沿着河堤步行。
重生之后,李砚第一次感受到压力为何物,掌心都是冷汗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停在一座桥墩旁,掏出手机。
屏幕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映出他自己那张此刻显得有点小帅的一个亚洲男人...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布鲁斯?”斯特凡诺·皮拉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是翻纸页的沙沙声和模糊的法语交谈。
“如果你是要告诉我圣罗兰先生把你扔出窗外了,请简洁点说。
我正在看明年的大秀预算表,数字比米兰的交通还令人头疼,没钱的时候根本不用看这些,有钱了反倒更忙,哈哈...”
“他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李砚靠在栏杆上,河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但可能需要一点……临终关怀。”
皮拉蒂停顿了一下:“说人话。”
“你怎么没有一点幽默细胞,我需要一张Fendi米兰大秀的邀请函。”李砚翻了个白眼直接到。
“第一排,不是那些塞在柱子后面只能看模特脚踝的慈善席位。”
“亲爱的布鲁斯,你知道我只是个卑微的YSL艺术总监,不是许愿池里的罗马硬币。
再说了——”皮拉蒂的声音突然带上戏谑。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卡尔先生?你们在媒体的嘴里里,可是打的火热,哈哈哈...”
“我是YSL的设计师,理论上归你管。”
皮拉蒂欣慰的笑了。
“啊,所以布鲁斯学会职场政治了。可喜可贺。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芬迪?
如果你想偷师,去老佛爷的公寓里不是更直接?”
“什么偷师?我是趁着这个机会去学习...第一排啊,别说是我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