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退潮般缓缓平息,T台的强光却并未立刻暗下。
卡尔•拉格斐那标志性的银白色马尾消失在门后的瞬间,整个芬迪秀场仿佛从一场集体催眠中苏醒。
前排嘉宾开始陆续起身。
“布鲁斯。”安娜·温图尔已站起身,单手整理着外套,另一只手握着皮质笔记本。
“卡尔会在后台待十分钟,之后是媒体采访。派对在半小时后开始。”
李砚也站起身,22岁的他在一众资深编辑与买手中显得格外年轻。
“安娜女士,您要去后台吗?”
“当然。”安娜温图尔的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卡尔今晚应该心情不错,一起去吧。”
“OK。”
...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向后台方向移动。
秀场的设计故意将通道安排得狭窄,迫使这些平日里习惯宽敞空间的时尚精英们不得不近距离接触。
“布鲁斯!”一个带着西班牙口音的女声从侧方传来。
克拉拉•阿隆索已换下秀场那件渐变狐皮外套,此刻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紧身裙,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然刚卸完妆。
她绕过两个正在激烈讨论的意大利买手,快步走到李砚身边。
“今天很完美。”李砚笑着说道。“卡尔先生一定在后台微笑了。”
克拉拉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在台上...”
她突然意识到安娜•温图尔就在旁边,立刻收敛了笑容,恭敬地点头:“您好,温图尔女士...”
安娜•温图尔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克拉拉紧身裙上。
“很不错的条件,难怪布鲁斯对你不一样。”
她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我先过去一趟,在这里等我。”
克拉拉•阿隆索对着李砚乖巧点头。
“嗯呐。”
...
卡尔•拉格斐站在一面全身镜前,正在与芬迪家族的西尔维娅·文图里尼·芬迪(Silvia Venturini Fendi)低声交谈。
他已经摘掉墨镜,露出眼睛,手上依然戴着黑色露指手套,正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白色衬衫的领子...
“安娜。”卡尔没有回头,但从镜中看到了她的身影。
“告诉我实话,第七个造型的腰带是不是太宽了?”
“宽了0.5厘米,但模特走动时,那个宽度刚好能让皮革的自然垂坠形成完美的抛物线。”
卡尔•拉格斐终于转身,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微笑:“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地准确。”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李砚身上。
“啊,看看,我们年轻的东方天才,布鲁斯•李。”
“卡尔先生,今天的大秀很精彩......不过您才是天才,我是废物。”
“咳咳...”老魔头明显被李砚最后四个字整噎住了。
他不就说了YSL......还真小心眼。
后台突然安静了一瞬。
西尔维娅挑了挑眉,看向卡尔后再看向另一边。
这位自1965年起就与芬迪合作的德国设计师,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欣赏的眼神看着李砚。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
安娜淡淡地说道。
“说正事吧,其实我更关心那些蛇皮手拿包的销售前景,伯纳德上周还问我,芬迪的配饰线是否能达到LV的利润率。”
“让伯纳德管好他的香槟业务吧。”卡尔挥了挥手。
对话被一个匆忙跑进来的助理打断:“拉格斐先生,媒体已经准备好了,在采访区。”
卡尔点点头,重新戴上墨镜。
在离开前,他拍了拍李砚的肩膀:“派对上找我,芬迪准备去华夏办秀,你肯定知道...”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银色马尾在背后划出一道弧线。
李砚怔了一瞬。
长城秀——那是芬迪计划在一个月后,于京城居庸关长城举办的2008春夏大秀。
这将是历史上第一个在长城上举办时装秀的奢侈品牌,卡尔和西尔维娅已经为此准备了半年。
“小布鲁斯,卡尔真的很欣赏你。”
西尔维娅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这位芬迪家族的第三代传人有着典型的罗马贵族气质。
近距离接触后才知道,金钱养出来的气质,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很高兴见到您......”
...
媒体采访区临时搭建的白色背景板前,镁光灯如同密集的雨点,将老佛爷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拉格斐先生,今天的野兽派主题令人震撼,尤其是双面貂皮的处理技术,能否谈谈灵感来源?”
卡尔微微抬起下巴,语速快而清晰:“野兽派不是关于粗野,而是关于色彩的诚实。
马蒂斯会说,色彩必须思考,不是被动地复制自然。
那些双面貂皮,一面是理性的钴蓝,一面是情感的明黄,肩线隐藏的接缝——那是我的工匠们对完美的沉默宣言。”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时尚是瞬时的艺术,但工艺应该是永恒的。”
接着是几个关于皮草趋势和配饰的问题。
卡尔提及了秀场上那些蛇皮手拿包和羽毛装饰,称它们是“下一季的必备单品”。
他的回答简洁、带着那种众所周知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就在这时,后排一位法国《费加罗报》的记者提高了声音,问题穿过嘈杂的空气直抵核心。
“卡尔先生,圣罗兰的布鲁斯·李,今天为什么会在芬迪的秀场,我们都知道您和...”
“我邀请的。”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在场记者同时举起了录音设备。
“时尚界需要新鲜空气,需要不同视角......
没有竞争的地方只有墓地。
我执掌香奈儿、芬迪,过去也与圣罗兰有过交集。
伊夫和我创造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最辉煌的时尚时刻。
布鲁斯的出现让我想起那个时代——年轻设计师敢于挑战,老一辈愿意回应......
或许他只是想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今年的家庭作业完成得如何。毕竟。”卡尔•拉格斐的语气里忽然注入一丝几不可闻的、冷幽默式的调侃。
“给年轻人一点压力,也是前辈的责任。”
这个回答引得场内一阵低低的笑声和快门声。
那些记者还想追问,老佛爷已经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做了个到此为止的轻微手势,随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