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先生。”
电话很快传来声音。
“小布鲁斯……现在伊夫……他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我们在......”
背景音里,有模糊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有压低的啜泣。
“我马上到。”
“快些,孩子,他等不了太久了……这两周,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也吃不下东西了。”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李砚猛地站起身抓起身后的西装外套,甚至没顾得上和门外的艾琳交代一句,便快步走进电梯......
“布鲁斯脸色不太对。”
“应该是有大事要发生。”
...
半小时后。
李砚到达伊夫•圣罗兰所在的病房。
房间宽敞得近乎奢侈,更像一间顶级酒店的套房,而非病房。
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医疗床上,伊夫·圣罗兰深陷在纯白的枕头与被褥之中。
他比李砚上次在秀场见到时更加瘦削,几乎只剩下一把裹在丝质睡衣里的骨头。
脸颊深深凹陷,皮肤是半透明的蜡黄色,布满细碎的皱纹与老年斑。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被取下,放在床头柜上,圣罗兰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地投向天花板某处,胸腔随着呼吸机辅助的节奏,微弱而艰难地起伏。
各种监控仪器的导线和软管,缠绕着圣罗兰的手腕和身体,屏幕上跳跃着彩色的数字和曲线,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李砚进来后皮埃尔缓缓转过头,看到他的瞬间,点了点头。
凯瑟琳•德纳芙也看了过来,对他微微颔首。
“伊夫。”皮埃尔俯身,凑到圣罗兰耳边。
“小布鲁斯来了。你一直等待的,布鲁斯。”
床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涣散的目光,花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对焦,落在李砚身上,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他已丧失了清晰说话的能力。
皮埃尔立刻领会,他轻轻拍了拍圣罗兰的手背,转向李砚,代为转述:“伊夫说……秀……很棒。”皮埃尔的声音哽了一下。
“海洋……很安静,比我做得都好。’”
李砚走到床边,单膝跪了下来,视线与圣罗兰齐平。
他握住老人另一只冰凉、干枯的手。
“我最大的遗憾是您只教了我两节课......
但您是我最重要的老师,和琳达•洛帕老师一样重要。
如果我们在十年前以现在的年纪遇见您就好了,这样我能学到更多知识......”
圣罗兰的眼珠又动了一下,似乎想聚焦看清他。
他的手指,在李砚的掌心,极其轻微地、痉挛似的蜷缩了一下,没有力气,只是一个意向。
皮埃尔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德纳芙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圣罗兰的呼吸似乎急促了那么一刹那,监控仪器的滴答声快了几拍。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李砚的年轻脸庞上。
然后,他目光里的光芒,一点点、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伊夫•圣罗兰的眼睛重新看向天花板。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李砚没有离开,他退到墙边的椅子上,和皮埃尔、德纳芙一起,沉默地守候。
医生偶尔进来查看数据,低声与皮埃尔交流几句,语气沉重地摇头,护士轻手轻脚地更换着点滴瓶。
伊夫•圣罗兰大部分时间陷入昏睡,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或发出模糊的呓语。
皮埃尔会立刻握紧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内容无人能听清,或许是回忆初遇时的巴黎,或许是争吵最激烈的岁月,或许是共同创建帝国时的豪情......
5月29日,30日,31日。
日子在焦虑和煎熬中滑过。
李砚成了这段最后时光里,除医护人员外唯一的见证者。
他处理了一些必须由他紧急确认的工作邮件,其余时间都待在医院,给皮埃尔端来几乎未动的食物和水,在皮埃尔支撑不住短暂打盹时,接替那握手的姿势。
5月31日,深夜。
圣罗兰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漫长,中间有令人心焦的停顿。
监护仪上的某些指标,开始滑向危险的红色区域。医生进行了最后一次努力的药物调整,但效果微乎其微。
主治医生将皮埃尔和李砚叫到外间,用最专业也最冷酷的语言,告知了最终情况。
脑癌晚期多器官衰竭,生命已进入终点期,可能就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皮埃尔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医生,请……尽量不要打扰我们最后的时间。”
...
2008年6月1日,清晨。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在几次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无情的红线。
尖锐而持续的报警音...
医生和护士迅速冲了进来,进行着最后的、程序性的检查。
几分钟后,主治医生摘下听诊器,看向皮埃尔,沉重地摇了摇头:“贝尔热先生,圣罗兰先生……于6月1日清晨,在家中安详离世了,我们非常遗憾。”
“在家中吗......谢谢你们,就这么对媒体说吧,他在家中安详的去世。”皮埃尔•贝尔热热泪盈眶道。
他擦干眼泪后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下李砚一个人。
然后他从皮包里拿出了浅棕色的纸质档案袋,没有署名,但封口处有红色的火漆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圣罗兰的标志性字母交织Logo。
李砚接过,感觉很轻。
“打开吧。”
李砚点头打开档案袋。
首先是一封信,写在圣罗兰私人的象牙白信笺上,抬头是手写的花体“YSL”。
笔迹颤抖而清晰,是伊夫•圣罗兰本人的手书,李砚去年就见过他的草图标注,认得他的字迹。
信很短。
“亲爱的小布鲁斯: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悲伤,我已经活得足够长,看到了足够多的美与丑。
大秀真的很完美。
即使是有很多卡尔的影子,但是我知道,安吉拉•林德沃的那件高定,一定是你自己的作品!
...
你心里藏着更宏大的东西,我看得出来。
我已经没办法帮助你,所以,我要给你一些东西,也是一个礼物。
我修改了遗嘱。
我在巴黎的个人藏书、面料档案......会捐赠给圣罗兰基金会......
在基金会,你和皮埃尔都有权利,但是你还年轻,所以你得听他的......
最后,希望小布鲁斯你用美震撼世界。
伊夫•圣罗兰。”
“小布鲁斯,YSL的复兴,就交给你了,还有,我和伊夫非常感谢你保护了YSL美妆,保护了完整的YSL,我们真的很欣慰......擦掉眼泪吧,伊夫不想看到这些。”
皮埃尔•贝尔热拍了拍李砚的肩膀安慰道,尽管他自己也很悲伤。
上午九点,圣罗兰去世的消息通过法新社正式发布:“法国著名时装设计师伊夫·圣洛朗6月1日晚因病在巴黎去世,享年71岁。”
尽管声明中强调圣罗兰是在家中安详离世,但李砚知道这位大师的最后时刻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周围是冰冷的医疗仪器和注定无力的抢救尝试。
消息发布后的两小时内,全球媒体的电话几乎打爆了YSL总部和圣罗兰基金会的线路。
《世界报》的头条标题是:“伊夫·圣罗兰:最后一位大师的离去。”
“与可可·香奈尔及克里斯廷·迪奥同时代的最后一位时装大师终于也离开了,圣罗兰的逝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纽约时报》的讣告回顾了圣罗兰传奇的一生:17岁赴巴黎学习服装设计,21岁在克里斯汀·迪奥突然去世后成为迪奥时装公司的艺术总监,1962年在巴黎建立自己的公司,开创了YSL品牌......
英国《卫报》聚焦于圣罗兰的设计哲学:“他减少了男女之间在服装上的差异。
他将简约优雅的女性裤装引入时尚的主流,
这是他对全球时装和文化界的最大的贡献之一......”
时尚杂志的反应尤为迅速。
《ELLE》杂志在6月2日发布公报表态,将原定于9日出版的新一期杂志提前至3日发行,以纪念这位“引发了时尚界革命和解放了女性美丽的艺术家”。
这期特刊回顾了圣罗兰40余年的设计生涯,并刊载其生前好友及合作伙伴的回忆与评价。
李砚坐在YSL总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新闻标题。
艾琳•伊娃轻轻敲门进来。
“布鲁斯,这些可能需要您看一下。”艾琳将文件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担忧。
“另外,皮埃尔先生请您尽快到圣罗兰基金会的办公室,讨论追悼会和......遗产安排。”
李砚点点头。
“我知道了艾琳,谢谢你,顺便帮我给高缇耶先生打个电话,工作得后面再说了,我想他也知道圣罗兰去世的消息。”
“明白。”
......
YSL失去了这位旧时代的王者。
整个时尚界纷纷表示遗憾和悲伤。
安娜温图尔:“时尚界永远德失去了一位王者,但伊夫是幸福的,他在最后的时光看到了YSL未来的希望......”
卡琳洛菲德:“今天巴黎的天空是灰色的,就像圣罗兰晚年最喜欢的颜色。
我回忆起2002年1月的那场告别秀——当最后一位模特走下T台,圣罗兰在掌声中走出来,他哭了,我们都哭了。
那不仅仅是一场秀的结束,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今天,这个终结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圣罗兰身体非常不健康,他曾说,我的一生都在与恶魔作战。
现在,战争结束了,愿他安息。”
凯瑟琳·德纳芙没有使用经纪公司代笔,而是在个人网站上手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伊夫,我的Deneuve香水是为我调制的,那件我在《白日美人》中穿的米色风衣是为我设计的,但更重要的是,你教会了我如何用服装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
我们1967年相识,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你走了,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
安息吧,我最亲爱的朋友。”
......
时尚界,奢侈品集团领导,明星......很多人都接受了采访表示对传奇逝去的悲痛。
但这次不是少了一个重要的人。
是少了两个。
一个是圣罗兰“一生之敌”卡尔•拉格斐。
一个是圣罗兰钦定的复兴者——李砚。
两个人都跟消失了一样。
卡尔•拉格斐知道媒体到处在找他,所以根本没出自己的私人公寓。
他可以在家里画设计图,工作。
这些讨厌的记者无非是想问自己对伊夫去见上帝的看法。
他能有什么看法?
伊夫圣罗兰,这个家伙一生都在被宠爱着!!!
从雅克•德•巴谢到布鲁斯•李到Choupette!
他离开地一点遗憾都没有!
他在最后一年得到了最满意的接班人!
还亲眼看到了一场超级完美的大秀!
小布鲁斯专门给他准备的大秀!
用他卡尔•拉格斐的风格!办属于布鲁斯•李的大秀!圆伊夫•圣罗兰的梦!!!
法克!!!
每次想到这一点,卡尔拉格斐就心痛的无法呼吸!
他快死的那天,有人能亲自为他办场完美的大秀吗?
布鲁斯•李能吗?
老魔头现在是真的嫉妒伊夫•圣罗兰,尤其是听说去年圣诞节,那个小鬼还带着克拉拉阿隆索去看那个老不死......
凭什么他连最后一个圣诞节都过的如此完美?
......
下午。
李砚来到了伊夫•圣罗兰私人收藏室。
这栋建筑外观并不起眼,但内部却是一个装满艺术和记忆的宝库。
皮埃尔已经在那里等候,他身边站着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律师。
“这里将是基金会的一部分。”皮埃尔解释道。
“伊夫特别指定,他的个人藏书和面料档案对你完全开放,你有最高授权,可以随时查阅、研究,同时布鲁斯现在也是基金会打理人之一,还有这里的东西,有一些是你的......
小布鲁斯,你很幸运,这是伊夫在圣诞节过后修改的遗嘱。”
李砚点点头后环顾四周。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毕加索的真迹,据皮埃尔说估价约3000万欧元。
角落里摆放着来自东方的佛像和华夏水墨画,圣罗兰一生只去过英国、日本和华夏,对东方文化情有独钟。
但最让李砚震撼的是藏书室。
整整三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关于艺术、历史、文学、时尚的书籍。
许多书页间夹着便签,边缘有圣罗兰手写的注释。
靠窗的桌子上摊开着一本蒙德里安的画册,旁边是一张未完成的设计草图——那是一条连衣裙的轮廓,线条简洁而有力。
“他最后几个月常坐在这里,”皮埃尔轻声说道。
“即使已经很难握笔,还是会让我推他过来,看看这些书,他说这些是他所有设计的源头。”
...
律师上前一步,递过一份文件:“布鲁斯李,这是圣罗兰先生遗嘱的补充条款。
除了藏书室的使用权,他还指定您为圣罗兰基金会的特别理事,有权参与所有与品牌遗产相关的决策。
此外,他个人收藏中的部分面料样品和设计手稿,将转移到您的名下供研究使用。”
李砚接过文件。
“还有一件事,”皮埃尔的表情变得严肃。
“原计划明年2月,我和伊夫的艺术收藏将在巴黎大皇宫拍卖,733件藏品,总估价约3亿欧元。
其中包括圆明园的兔首和鼠首铜像,拍卖所得将用于建立一个研究艾滋病的基金,但我知道有些文物的对布鲁斯的敏感性。
这也是今天叫你过来的原因。”
李砚猛地抬头。
现实中。
2009年在巴黎拍卖两尊圆明园兽首的委托方(卖家)就是法国已故的伊夫·圣洛朗的伴侣皮埃尔·贝尔热。
这场拍卖会由佳士得拍卖行(Christie's)在巴黎大皇宫举办,主题为“伊夫·圣洛朗与皮埃尔·贝尔热珍藏”专场拍卖会。
最后这两尊兽首最终并未通过这次拍卖易主。
后来,法国皮诺家族在2013年将鼠首和兔首无偿捐赠给了华夏官方,它们现在收藏于国家博物馆。
......
“这两个铜首......”
皮埃尔•贝尔热点头。
“当然,亲爱的布鲁斯,伊夫说了,这里有你的东西,你可以现在就拿走......你看,你还需要什么,只要对你有帮助,可以选。”
李砚摇摇头道。
“这两件铜首要不以圣罗兰基金会的名义捐赠给华夏官方吧......至于其他的东西都是您和圣罗兰先生的私人物品,我可没资格拿。”
“嗯...我会让人去办这件事,小布鲁斯,我希望你能“贪心”一点,这样我也能好受一些,就像伊夫说的,我和他都欠你......
圣诞节,为伊夫准备的大秀......孩子,这最后一年,他真的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先生,我已经拿了很多东西,作为YSL的设计师,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皮埃尔•贝尔热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啊,对了,小布鲁斯,此外,关于高定工坊的重启,伊夫也留下了具体意愿。
他希望由你完全主导,在两年内,也就是2011年春季之前,推出全新的圣罗兰高级定制系列。
资金方面,他个人遗产中有一部分专门划拨作为启动资金,PPR集团也承诺会匹配投资并已经开始招募顶级工匠。”
两年?
李砚在心里计算时间。
2008年六月到2011年1月巴黎时装周,差不多二十几个月。
时间还好。
“不用2011,我会在2010年九月之前,推出YSL的全新高定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