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SL总部七楼。
开完会的瓦莱丽和皮拉蒂正讨论着店铺扩张。
东亚市场基本饱和,在爱马仕宣布他们在新德里Oberoi酒店开设了印度首家旗舰店后,瓦莱丽也把目光盯在了这里。
这个国家有广袤的土地,庞大的人口,还世界上增长第二快的主要经济体。
但是全球金融危机的寒流侵袭印度,卢比大幅贬值,股市从历史高点暴跌。
通胀高企,民众消费意愿下降,连当年10月底的盛大传统节日排灯节都显得光彩暗淡......
但是瓦莱丽觉得这个国家还是很有消费潜力。
毕竟爱马仕都去了......
“他们说了是什么事吗?”李砚放下咖啡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艾琳摇摇头:“没说,但希尔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挺正式的,说是关于新市场拓展的会议。”
新市场拓展?
李砚眉心微微一跳,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穿上外套上了七楼。
瓦莱丽·赫尔曼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瓦莱丽·赫尔曼和斯特凡诺·皮拉蒂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咖啡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印着花花绿绿的图表和数据。
“布鲁斯,坐。”皮拉蒂朝他招招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李砚落座,目光扫过那叠文件。虽然只看清了几个标题词——“India Market Analysis”、“Luxury Consumption Trends”,但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瓦莱丽直接开口:“布鲁斯,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PPG集团正在评估全球新兴市场的扩张计划,印度是重点考察对象之一。
爱马仕这个月刚刚在新德里的Oberoi酒店开设了他们在印度的首家旗舰店,皮诺先生那边也在问我们的意向。”
她说着,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市场部之前做的初步调研。”
李砚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数据显示,印度有35%的消费者愿意购买奢侈品品牌,这个比例在全球排名很高。
Calvin Klein、Gucci、Diesel在印度市场认知度非常高,而Gucci的购买意愿在印度甚至排到了全球第三。
57%的印度人认为购买外国品牌是一种身份象征。
数据看起来确实漂亮。
“印度经济在过去三年保持了9%左右的增长率,”瓦莱丽接着说。
“虽然现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开始显现,但中长期来看,这个市场的潜力不容忽视。
而且印度的富裕阶层正在快速扩张,2007年已经有12.3万个百万富翁。”
皮拉蒂补充道:“我们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路易威登进入印度已经很久,古驰、范思哲、宝格丽都在孟买或新德里开了店,爱马仕也去了。
集团希望我们能跟上步伐。”
李砚继续翻着文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后面几页的数据就没那么好看了。
印度的奢侈品零售市场只占整体零售市场的0.4%,而华夏的这个数字是2.7%。
路易威登在印度五年只开了几家店,而在华夏已经开了十五家......
还有他们的进口关税高得离谱,奢侈品税率层层叠加后可以达到30%以上。
零售物业匮乏,新德里著名的可汗市场虽然破旧,月租金却能达到每平方英尺1200卢比,比阿姆斯特丹和斯德哥尔摩的高档商业区还贵。
还有政策限制——外资单品牌零售商最多只能持有当地合资企业51%的股份。
这意味着开店必须找本地合作伙伴,而印度的商业环境以官僚主义和繁琐流程闻名。
李砚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向瓦莱丽和皮拉蒂。
“两位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气话?”
瓦莱丽挑了挑眉:“当然是真话。”
李砚把文件放回咖啡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我直说,我反对在印度开店。”
皮拉蒂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为什么?数据看起来很有潜力,而且我们是跟着PPR的战略走……”
“数据是数据,现实是现实。”李砚打断他。
“这份报告是九月初的,现在的印度是什么情况?
现在的印度,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极端势力在印度本土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印度教和穆斯林的族群对立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这种社会撕裂的状态,随时可能爆发更大的冲突。”
瓦莱丽沉默了一瞬,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李砚继续说:“而且,印度的贫富差距你们了解多少?
这个国家有2.6亿人每天收入不足1美元,贫困人口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过去20年,贫民窟人口翻了两番多,超过6000万,比整个英国人口还多。
今年2月,印度政府不得不勾销穷苦农民欠下的77亿美元贷款,就是因为农民自杀率太高,每30分钟就有一名农民自杀。
在这样一个国家,”李砚看着瓦莱丽的眼睛。
“我们的目标客户是谁?那12.3万个百万富翁?他们确实存在,但分散在孟买、德里、班加罗尔几个城市,被巨大的贫困人口包围着。
奢侈品店开在那里,就像孤岛。”
皮拉蒂开口想说什么,李砚抬起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还有基础设施。
印度的公路、机场、电力供应是什么水平?
从机场到市区,一路上的贫民窟、牛车、人力三轮车,和五星级酒店形成刺眼的对比。
零售物业匮乏,高端商场屈指可数,供应链物流效率低下,我们在巴黎、纽约、东京、魔都开店,能保证全球统一的服务标准和购物体验。
在印度?非常难。
最后一点,是我个人的原因。”
瓦莱丽和皮拉蒂对视一眼,都看向他。
“我可以为世界任何地方设计衣服——巴黎、纽约、米兰、东京、都没问题。
但我设计的产品,我不希望它出现在充满咖喱味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皮拉蒂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布鲁斯,我能理解你,但从商业角度……”
“从商业角度,印度也不是好选择。”李砚接过他的话。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全球金融危机蔓延,雷曼兄弟上个月破产了,华尔街在崩盘,欧洲股市暴跌。
虽然印度在前三个季度还保持了增长,但卢比已经开始大幅贬值,外资正在撤离,股市从高点跌了超过40%。
这个时候我们冲进去开店,租金要付,员工要养,库存要压,销售额能有多少?
可能连成本都覆盖不了。”
瓦莱丽的目光在那叠文件上停留。
她是个精明的人,李砚说的每一点,她心里其实都有数——印度的社会撕裂、族群矛盾、贫富差距、基础设施短板、对华不友好的舆论氛围,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风险。
而李砚最后那段关于商业回报的分析,更是直指核心。
她看向皮拉蒂:“你怎么看?”
皮拉蒂耸了耸肩:“布鲁斯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数据摆在那里,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高,我们没必要为了跟上步伐而盲目冲进去。
爱马仕去了是他们的事,我们有自己的节奏。”
瓦莱丽点点头,又看向李砚。
“布鲁斯,你是真的对印度市场没有信心,还是单纯因为……”
李砚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两者都有。
但从职业角度,我可以告诉您——我对印度市场的判断,是基于数据、事实和专业分析。
我作为华夏人的立场,只是让我更敏锐地注意到那些被数据掩盖的问题,比如这个国家对华夏的真实态度,比如那种根深蒂固的敌视心态。”
“那布鲁斯你的建议是——放弃印度?”
李砚摇头:“不是放弃,是暂缓。”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印度的潜力确实存在,但它需要一个更成熟的时机。
等它的基础设施建设跟上,等它的政策环境更开放,等它国内的族群矛盾有所缓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精英阶层追求西方奢侈品,底层民众深陷贫困,
更重要的是,等全球经济形势明朗之后。
现在进去,风险太大。
我们可以先观望,保持关注,等几年后再评估。”
瓦莱丽和皮拉蒂同时点点头。
“那如果集团问起来,我们怎么说?”皮拉蒂问。
瓦莱丽笑了笑:“就说,经过慎重评估,南亚市场目前不具备合适的进入时机,建议暂缓开店计划,持续观察,布鲁斯•李坚决反对......这样说肯定没问题。”
“perfect,布鲁斯反对肯定没问题,皮诺先生不会说什么的,哈哈......”
“你们,也是够了...”
......
李砚走出瓦莱丽的办公室后。
皮拉蒂也跟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布鲁斯,你刚才说得挺直接的,我还以为瓦莱丽会坚持。”
李砚笑了笑:“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
“对了,”皮拉蒂想起什么。
“阿美娜王妃那件礼服怎么样了?”
“廓形定下来了,鱼尾。”李砚说道。
“领口准备做深V,105度角,用黑红撞色,细节还在深化。”
“鱼尾?在王室晚宴上穿鱼尾裙,够出挑。”
“但她需要出挑。”
......
李砚反对YSL现在在印度开店除了他对咖喱国这个国家没有一丁点好感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现实2008年11月26日晚,孟买发生连环恐怖袭击,造成至少188人死亡,300多人受伤。
泰姬玛哈酒店、奥贝罗伊酒店、利奥波德咖啡馆等地标遭到血洗,全世界为之震惊......
这场袭击暴露了印度安全系统的巨大漏洞,导致内政部长引咎辞职。
专家指出,袭击背后折射出印度国内根深蒂固的族群对立,尤其是印度教教徒与穆斯林在经济、教育、社会地位上的巨大差距,这才是恐怖主义滋生的根源。
这个国家实在是太奇葩了,什么婆罗门来魔都吃饭。要服务员弯腰服务,不能和他对视,什么蜥蜴事件,什么印度警查知法犯法对受害人施暴......
这个国家,真的就是奇葩中的奇葩,一个字,难评。
......
接下来的时间,李砚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六楼的工作室里。
阿美娜王妃的礼服进入了深化阶段。
廓形已经定下,接下来是面料的选择、蕾丝的排布、钉珠的走向、里衬的层数,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
艾琳每天准时送咖啡进来,偶尔也会带些可颂或者三明治,但李砚经常忙得顾不上吃。
10月5日,面料小样从工坊送过来。
李砚把几块面料铺在桌上,仔细对比着它们在自然光和人造光下的不同质感。
外层主面料,他选的是意大利科莫地区的丝绸缎。
这种面料有足够的光泽度,能在晚宴的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奢华感,同时又有足够的挺括度,能支撑起鱼尾裙摆的廓形结构。
里衬是裸色的真丝双绉,轻薄柔软,贴合皮肤,不会在裙子里造成任何多余的褶皱。
而最关键的部分——那抹浓烈的暗红色,他决定用法国乐蓬马歇百货独家供应的丝绸欧根纱。
这种红不偏橘也不偏紫,带着火焰般的生命力,又不会过于张扬。
黑色与红色的拼接处,他设计了精致的过渡。
用黑色丝线手工绣出的玫瑰暗纹,从腰线向下蔓延,在红色裙摆上若隐若现。
“暗夜玫瑰”的主题,就这样在面料和针线之间,一点点变得具体。
设计高定,李砚好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没刚开始那么难,速度提上来了,质量没下滑,真的很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