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李砚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克拉拉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黑色羊绒开衫,栗色的长卷发铺在靠垫上。
舒佩特蜷在她腰侧,团成一团,听见开门的动静,它立刻支起身子,发出软乎乎的喵叫。
克拉拉几乎和舒佩特同时醒过来,睁开眼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撑着沙发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宝贝,你回来了?”
李砚换了鞋,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说了别等我,怎么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克拉拉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带着撒娇的语气:“你不回来,我在床上也睡不着。”
舒佩特已经迈着步子走过来,围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尾巴竖得笔直。
李砚弯腰把它抱起来,顺了顺它的毛,它立刻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发出呼噜声。
“今天卡尔先生又给你留了功课?”克拉拉松开他,接过他手里的西装外套放在扶手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媒体都快炸翻了,你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吗?”
李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舒佩特放在腿上,拿出手机按亮。
“还好吧,是有一些记者想约采访。”
克拉拉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晃了晃。
“现在整个互联网都在说,你们两个把整个时尚圈当猴子遛了,之前在论坛里为了你们吵架的网友,现在全懵了。”
李砚低头扫了一眼新闻标题,没什么表情,指尖顺着舒佩特的毛,语气很淡。
“他们本来就喜欢自嗨。
我和卡尔先生从来没说过要开战,是他们自己脑补了一场伊夫和卡尔的战争重启。”
“哈哈...我今天去康朋街附近逛街,门口的狗仔比之前多了三倍,都蹲在那里等着拍你们。
结果你和卡尔先生,维吉妮女士一起从侧门出来,去旁边的餐厅吃午餐,那些狗仔的脸都绿了......”克拉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也就你们敢闹,整个时尚圈,谁敢这么耍那些媒体?”
“时尚圈本来就是一场游戏,我们制定规则,他们跟着玩。”李砚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伸手搂住李砚脖子,吻住。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光,抬头无语的舒佩特......
吻了很久,两人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克拉拉的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他,伸手抚平他眉头的褶皱:“你今天太累了,先去洗澡,我给你热了汤,在保温锅里。”
李砚点了点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起身去浴室。
舒佩特从他腿上跳下来,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蹲在那里等着他。
......
翌日清晨。
Chanel巴黎时装周秋冬高定大秀当天。
“卡尔!卡尔!看这边!”
“今天的彩排几点开始?”
“布鲁斯·李会出席今晚的秀吗?”
记者们扯着嗓子喊,法语、英语、意大利语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卡尔头也不回,径直拉开后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李砚的脚步顿了一秒。
他侧过头,朝最近的那群记者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然后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个年轻的摄影记者用英语喊了一句:“布鲁斯!你真的在帮卡尔做事吗?”
李砚没有回答。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车缓缓启动,从侧门驶出,汇入圣奥诺雷街清晨稀疏的车流。
后座上,老佛爷已经翻开了速写本,正在看昨晚画的几张草图。
那是几件晚装的背部设计,线条流畅得像书法,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头也没抬直接问道。
“两点吧,差不多。”
老佛爷哼了一声:“我看不止,克拉拉和舒佩特回来了?”
李砚没接话,不愧是人精,一眼就看出李砚不对劲,
车沿着塞纳河畔开,经过协和广场的时候,卡尔拉格斐合上速写本,摘掉挂在领口的墨镜戴上,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的流程清楚了?”卡尔问。
“七点到大皇宫,做最后调整,八点半模特到位,试衣,下午一点半全要素彩排,晚上九点开场。”李砚把时间线复述了一遍,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卡尔点了点头:“彩排的时候你站在侧台看,注意看每件衣服的动态,那是白坯上看不到的。”
“好。”
车拐进一条窄巷,从大皇宫的侧门进入地下停车场。
这里有一道专门的通道,直通秀场后台区域,门口有两个保安值守,手里拿着对讲机。
卡尔拉格斐下车的时候,保安立即打开铁栅栏门。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香奈儿秀场制作团队的负责人。
“卡尔先生,一切都准备好了,工坊的人马上到,Lesage的刺绣师已经到了。”
老佛爷没说什么,大步往里面走。
大皇宫的秀场区域已经被完全改造过了。
穿过一条临时搭建的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眼前就是那片已经连续工作了八天的巨型舞台。
灯光还没有完全打开,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把空间照得明暗交错。但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那四座巨大的N°5香水瓶依然足够震撼。
每一个瓶子都有六米高、六米宽,矗立在白色地面上,瓶身线条简洁利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光。
地面被黑线分割成规则的方格网格,从舞台中央一直延伸到观众席区域,形成一种严谨到近乎冷酷的几何秩序。
李砚站在入口处,安静地看了几秒。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个舞台。
第一次是工人们刚开始搭建,四座香水瓶还只是钢架结构的雏形,满地都是电线和工具。
第二次是瓶身已经完工,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打磨和上色,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溶剂的气味。
而今天,它已经完整了。
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等待着十几个小时后的那场盛宴。
200名工人,8天时间,四座每座重达500公斤的香水瓶,其中一座里面还藏着一道可以升降的阶梯。
这些数字李砚都知道,但真正站在这里,面对这四座沉默的庞然大物,他才真正理解卡尔拉格斐说的那句话——“还有什么比香奈儿外套和N°5更具传奇色彩的呢?”
“怎么样?”老佛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李砚身边,也在看着那四座瓶子。
“很安静。”李砚说道。
老佛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安静就对了,等今晚九点,这里会是巴黎最吵的地方。”
他转身往后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砚一眼。
“你今天就一直跟着我,从头到尾。
不是看热闹,是看所有流程。
高定秀和成衣秀不一样,每一件衣服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你要知道怎么把这些故事串起来,让它们在一个半小时里说完。”
李砚点了点头。
“走吧,下一个地方。”
......
后台区域在大皇宫的侧翼,被临时隔成了好几个独立的空间。
Tailleur工坊和Flou工坊各占一间大房间,Lesage刺绣工坊的人在最里面的一间,旁边是Lemarié山茶花与羽毛工坊的人,还有一间专门给模特化妆和做头发。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裁缝师从Tailleur工坊出来,手里拎着几件用白色棉布套包裹的样衣,快步往试衣间方向走。
她们看到卡尔拉格斐和李砚的时候,都微微侧身让路,点头说“早上好”,然后继续赶路。
老佛爷推开Tailleur工坊的门。
这是一间大约六十平米的空间,靠墙是一排人台,上面套着各种半成品的样衣。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靠窗的位置放着两台工业缝纫机,都是德国PFAFF的老款,机身擦得锃亮。
Martine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件白坯样衣,正在用划粉在肩线位置做记号。
她是Tailleur工坊的首席裁缝师,在香奈儿工作了十八年,负责所有硬质面料的剪裁和制作。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围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夹别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
“卡尔先生。”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卡尔身后的李砚身上停了一秒。
“小布鲁斯。”
“那件23号怎么样了?”卡尔拉格斐直接走向靠墙的一个人台问。
Martine放下手里的样衣,跟过去:“肩线又调了一次。
按照您昨天说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一点,模特试穿之后说感觉左边更稳一些,但右边活动更自由。
我和Flou那边的Cécile讨论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斜纹软呢的经纬线走向的问题。”
卡尔站在人台前,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肩线的位置,轻轻捏了捏。
“不对,不是经纬线的问题。是衬里的张力。你看看这里——”
他指了指肩线内侧,那里是白坯面料和衬里缝合的位置。
“衬里收得太紧了,把肩线往前拽了2毫米。你觉得是左肩高了,其实是整个肩线被衬里拽偏了。”
Martine凑近看了一眼点头。
“还真是……我昨天检查的时候没注意到衬里。”
“拆了重缝,衬里的缝线张力调松半档,从肩点开始重新走线。”卡尔拉格斐说完,转身去看旁边人台上的另一件样衣。
李砚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
九点十分,两人出来,走到秀场区域的侧台。
这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舞台的侧面,是模特上场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通道的一侧挂着一排镜子,镜子上方装着白色的灯泡,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均匀。
老佛爷站在通道口,看着空旷的舞台,沉默了几秒。
“灯光。”
菲利普立刻从旁边的控制台走过来:“卡尔先生?”
“黄昏的光线。我要的是黄昏的光线,不是夜晚,不是白天,是夏天傍晚七点钟、太阳刚落山、天还没全黑的那种光。”卡尔说。
“我知道。我们调过很多次了。”
“再调一次,现在。”
菲利普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化。
从明亮的白光慢慢变暗,色温从冷白转向暖黄,然后越来越暖,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色调上。
老佛爷眯起眼睛看了看。
“太暖了,降一点色温,加一点点蓝。”
灯光师调整了参数,光线再次变化。
这次的色调更接近黄昏的感觉,金色的光线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蓝紫色,像夏天傍晚天空最后的那一抹余晖。
卡尔拉格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李砚站在通道口,多看了几秒。那四座香水瓶在黄昏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不再是白天看到的哑光白,而是一种接近骨瓷的温润光泽,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沉默者。
专业!
十点,两人从侧台回到后台区域。
走廊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各种工坊的裁缝师、助理、模特经纪人、化妆师、发型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卡尔推开一间休息室的门。
这是他在秀场期间专用的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张沙发。
桌上放着一台咖啡机和几瓶健怡可乐。
卡尔拉格斐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瓶健怡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饿不饿?”他问李砚。
“不饿。”
“那就好,不要吃午饭,吃了午饭脑子就不清醒了。”
李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上午看到的东西。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清晰,全是关键点和细节?每一条都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具体的细节。
十点半,维吉妮•维雅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
“卡尔先生,模特十一点到位。”
“他们的状态怎么样?”
“昨天彩排的时候状态很好。”
“先试一遍39号,那件刺绣刚改完,要确认一下珠片会不会勾到头发。”
“好。”
十一点整。
后台的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模特们全部到位,有的是老面孔,有的是这一季的新人。
她们从侧门进来,穿过走廊,进入化妆间。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混杂着法语、英语和俄语的交谈声,整个后台像一个突然启动的机器。
Heidi Mount是第一个来找李砚“搭讪”的
她是这一季的开场模特,也是卡尔拉格斐从去年开始最喜欢用的面孔之一。
“布鲁斯•李!欧买噶的,你真的在大皇宫!”
“来学习一下,你最近很红哦,卡尔先生很喜欢让你当开场模特。”
“运气好,克拉拉没来吗?”
李砚笑着摇摇头。
“她才拍完电影,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是Abbey Lee、
Lara Stone、
Edita Vilkeviciute、
Karmen Pedaru、
Magdalena Frackowiak、
Anna de Rijk.....
.
这些超模一下子往李砚这里凑了过来,比老魔头还受欢迎。
......
从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半,试衣环节一直在进行。
几十套衣服每一套都要试穿、调整、再试穿,直到卡尔满意为止。
有些衣服一次就过了,有些要反复调整三四次。
李砚注意到,老佛爷判断一件衣服是否合格的标准非常明确,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对不对。
好看是一个主观的判断,对错是一个客观的标准。
肩线是否在正确的位置、腰线的比例是否符合设计图、面料的垂坠感是否达到预期、刺绣的色阶是否在灯光下呈现出应有的层次。
这些都是可以量化、可以判断、可以修正的。
卡尔拉格斐从来不说“我觉得不好看”。
他说的是“这里不对”。
这让整个试衣过程变成了一种近乎科学实验的流程。
提出问题,找到原因,制定方案,执行修正,验证结果。
没有模糊地带,没有个人偏好,只有标准和执行。
实在是太高效了,难怪年轻人都想跟着大佬学习,很多东西确实不是学校里能教的。
下午一点半,所有衣服都试完了。
Martine和Cécile带着各自的团队回到工坊,开始根据试衣的修改方案调整服装。
她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必须在下午三点半之前完成所有修改,然后交给发型和化妆团队进行最后的造型。
卡尔•拉格斐回到休息室,坐在沙发上,又喝了一瓶健怡可乐。
“两点半开始,你跟我一样站在侧台看,不要站在观众席。”
“好。”
下午两点半,全要素彩排开始。
这是大秀之前最后一次完整的演练。
没有观众,没有媒体,只有制作团队、模特和设计师。灯光全开,音乐全开,模特按正式流程走完全场,一个半小时。
李砚站在侧台的通道口,背靠着墙壁,看着模特一个一个从他面前经过,走上舞台。
这个位置确实不一样。
从观众席看秀,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舞台、灯光、音乐、模特、服装,所有元素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整体的氛围和情绪。
但从侧台看,看到的是每一个单独的元素。
模特上台前的深呼吸、服装在运动中的摆动、面料在灯光下的反光、裁片在步伐中的飘动。
第一套出来的时候,李砚的目光落在开场外套背后的那条拖曳式裁片上。
在白坯试衣的时候,这条裁片只是一个概念。
一块多出来的布料,挂在衣服后面。
但现在,当Heidi Mount穿着它走上舞台,在黄昏色的灯光下迈步向前的时候,这条裁片活了过来。
它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又像一条流动的线条。
每一次摆动都带着一种精确的韵律——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刚刚好。
......
最后就是双人压轴。
Baptiste Giabiconi(时任卡尔·拉格斐的灵感缪斯)担任“新郎”,携手一位“新娘”模特共同谢幕。
他们从巨大的N°5香水瓶中走出,为大秀彩排画上句号。
彩排结束。
走完的时候,音乐停止,灯光恢复到正常亮度。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舞台上的东西,调整设备,为晚上的正式秀做准备。
卡尔•拉格斐从侧台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抬头看了看那四座香水瓶。
维吉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修改清单。
“卡尔先生,菲利普说有几个灯光的问题需要调整,第15号和第16号之间的过渡太快了,灯光师说可能需要重新编一个cue。”
“晚上七点之前搞定。”
“好。”
......
下午五点到七点,是后台最混乱也最有序的两个小时。
工坊的裁缝师们完成了所有的修改,把所有衣服按照出场顺序挂在一排移动衣架上,每件衣服外面都套着白色的棉布防尘罩。
衣架上贴着标签,写着模特的编号和出场顺序。
化妆间里,发型师和化妆师们正在紧张地工作。
每个模特都有一个固定的化妆位,面前是一面被灯泡包围的镜子。
化妆箱打开着,里面摆满了各种色号的粉底、眼影、腮红和口红。
这一季的妆容灵感来自“面纱”——不是真的面纱,而是一种若隐若现的妆效。
化妆师用了一种非常轻薄的粉底,只在需要遮瑕的位置做局部处理,其他地方保持皮肤的天然质感。
眼妆非常淡,几乎看不出来,只在睫毛根部画了一条极细的眼线。唇妆是裸色系的,接近嘴唇本身的颜色。
整体效果是——模特的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看得见,但又看不真切。
发型方面,老佛爷的要求是“蓬松而有体积感”。
发型师用发胶把头发打蓬松,然后用手指随意地抓出形状,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但实际上每一个弧度都是精心设计的。
李砚在化妆间里待了四十分钟。
每一个模特的妆容都不是完全相同的。
化妆师会根据模特的五官特点和肤色微调粉底的颜色和眼线的粗细,让妆容在统一的前提下最大化每个人的特点。
发型师在完成发型之后,会用喷雾把头发固定住,但喷雾的用量非常精确。
多一分就僵硬,少一分就散乱。
那个度,只有做了很多年的人才能掌握。
还有所有模特在化妆和发型完成之后,都会有一个助理过来检查,确保没有一根头发是乱的、没有一处妆容是需要补的。
这个检查非常仔细,甚至会用到放大镜。
晚上七点,李砚从化妆间出来,回到侧台的通道。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调好了。
黄昏色的光线从四座香水瓶之间的缝隙中透出来,在白色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地面上的黑色方格网格在光线的映照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白天那样锋利,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水墨画的质感。
音乐团队在做最后的调试。
音响里传出一段低沉的弦乐,然后又停了。
过了几秒,又是一段钢琴的旋律,然后又停了。
维吉妮在对讲机里和灯光师、音响师反复确认每一个cue的时机。
后台的走廊里,模特们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开场要用的那套,安静地等待着。
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轻声和旁边的模特聊天。
李砚站在侧台的通道口,看着这一切。
2008年5月,他在大皇宫做YSL的那场海滩成衣秀。
也是这样的后台,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等待。
但那是成衣秀,这是高定秀。
成衣秀的容错率是百分之五。
高定秀的容错率基本是零。
一件成衣出了问题,可以退货,可以打折,可以在下一季改进。
一件高定出了问题,失去的不是一件衣服的利润,而是一个客户的信任。
而高定客户的信任,是用金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失去它只需要一秒钟。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嘉宾开始入场。
大皇宫的正门打开,宾客们沿着红毯走进秀场。
香奈儿全球品牌形象大使安娜·莫格拉莉丝(Anna Mouglalis),
她1978年4月26日出生于法国南特市,法希混血女演员、导演、编剧及模特。
就读戏剧学校期间被设计师卡尔·拉格斐发掘,成为香奈儿品牌全球形象大使。
2000年参演电影《亡情朱古力》开启演艺生涯,2002年凭借《忘记我是谁》中的表演引发关注。2008年主演传记片《香奈尔与斯特拉文斯基》饰演可可·香奈儿,其服装由拉格斐亲自设计......
法国女星Elodie Bouchez、知名时尚编辑Giovanna Battaglia、亚太区代言人巩俐......
媒体区的记者们已经就位了,长枪短炮对准了T台和前排的座位。
前排的座位上放着名牌,上面印着嘉宾的名字。
......
晚上九点整,音乐响起。
第一段旋律是低沉的弦乐,缓缓地铺展开来,像黄昏时分的风穿过大皇宫的玻璃穹顶。
灯光慢慢暗下来,然后重新亮起,定格在那种卡尔要求的“夏天傍晚七点钟”的色调上。
Heidi Mount站在侧台的通道口,深呼吸了一下。
卡尔•拉格斐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走吧。”
Heidi迈出了第一步。
她走上舞台,走进那片黄昏色的光线中,走进那四座N°5香水瓶之间的空间。地面的黑色方格网格在她脚下延伸,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她像一枚被精心摆放在格子上的棋子。
外套背后的拖曳式裁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投下流动的影子。
观众席上,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炸开。
李砚站在侧台,背靠着墙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Heidi Mount走到T台的尽头,停了几秒,转身,然后返回。
她经过那四座香水瓶的时候,瓶身的哑光表面反射出她模糊的倒影,像一面被磨砂处理过的镜子。
然后第二个模特出场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件衣服都有它自己的节奏和气质。
有些快,有些慢,有些轻盈得像一阵风,有些沉重得像一座雕塑。
但所有的节奏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被精确地编排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每一个乐章都有它自己的速度和情感,但所有的乐章加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作品。
这场高定很多服装都是经典之作。
蕾丝贯穿全系列,既有大面积的刺绣蕾丝面料,也有作为点缀的蕾丝花边。
部分蕾丝通过多层叠加、手工褶皱,还原了凡尔赛宫廷服饰的复古质感;薄纱则通过多层堆叠,打造出若隐若现的肌肤观感,完美呼应“面纱”的神秘主题,部分薄纱裙装通过手工垂坠与打褶,实现了行走时的动态流动感......
晚上十点二十分,第六十四套衣服走完了。
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色温从黄昏的暖黄转向一种更冷、更纯净的白。
音乐也变了。
之前的弦乐和钢琴慢慢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庄严而缓慢的旋律。
结婚进行曲。
那四座N°5香水瓶中间的一座,底部忽然亮起了一排灯。
然后,一个机械装置开始运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瓶身缓缓升起了一段阶梯。
阶梯是白色的,每一级都镶嵌着细小的LED灯,在黄昏色的光线中发出柔和的光芒。阶梯从瓶身的内部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舞台的地面上,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然后,第六十五套衣服出现了。
模特挽着“新郎”Baptiste Giabiconi出现,
那是一套纯白色的婚纱。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纱——没有夸张的裙撑,没有繁复的蕾丝,没有成串的珍珠。
它是一件剪裁极其简洁的长裙,白色真丝面料从肩部流畅地垂落到地面,像一道静止的瀑布。
裙摆微微拖地,在模特的步伐中轻轻拂过白色的地面。
模特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刺绣礼帽,帽沿长及嘴唇上方,像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两人沿着阶梯缓缓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白色的裙摆在阶梯上铺展开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
灯光慢慢暗下来,从白色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暗金色,最后完全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那四座香水瓶的轮廓,在残留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三秒的沉默。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李砚站在侧台,看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卡尔•拉格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舞台的边缘,正对着观众席,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他转身,走回侧台。
“小鬼,感觉怎么样?”
“perfect,让我受益匪浅,不过我觉得您应该抱着舒佩特出场,因为你说这场秀它是灵感来源。”
卡尔•拉格斐眉头一皱,他确实疏忽了......